《底片》昴宿星

6、谁骗人谁就是草履虫 一听到是福

　　一听到是福利院的人，周雪燕的警惕心就上来了。

　　她眼神锐利地在谢明遇的身上扫视。

　　面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，个子顶多一米六上下，骨架很薄，站在那儿显得十分单薄。

　　令周雪燕最惊叹的是谢明遇的那张脸，常年不见光的苍白，反而衬得眉眼极其干净，透着股温顺乖巧的劲儿，给人的感觉十分人畜无害。

　　她的警惕心瞬间消散了大半，语气也不自觉放缓。

　　“这样啊，那你先进来吧。”

　　谢明遇道了谢，走进监护室。

　　他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吴一，黝黑的瘦小身影陷在白色的枕头里，骨瘦如柴，眉眼耷拉着，完全没什么精神。

　　谢明遇的眼神有一瞬的复杂，但很快就被他掩盖了过去。

　　他扬起嘴角，扯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，走过去，轻车熟路地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。

　　“我跟你说啊，我刚在楼下带小简和林娜吊水去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知道，小简今天早上烧得跟个小火炉似的，人都快烧迷糊了，也不知道昨晚抽什么风，大半夜不睡觉坐我床边，跟个鬼一样，吓死我了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刚刚真的笑死我了，我给他们俩拿被子，他俩还死活不要，明明冻得都在打摆子了，还在那跟我嘴硬。”

　　“噢对了……”

　　周雪燕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确实没听出什么问题，便拿起自己的记录本，出了门，去了下一间病房。

　　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同样单薄的身影，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
　　吴一躺在病床上，安静地听着谢明遇讲这些最近的趣事，心里很开心。

　　他和谢明遇其实并不熟。

　　原因还是在他自己，他太胆小了，平时根本不敢跟别人讲话，加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，才造就了这样的结果。

　　所以他实在没有想到，会有人真的愿意来看自己，还这么真心实意地和他分享这些琐碎的日常。

　　他努力想扬起嘴角，大声地给谢明遇一点回应。

　　但他做不到。

　　浑身的剧痛只能让他勉强地抽动一下脸部的肌肉，那副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。

　　最终他还是放弃了，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谢明遇，似乎想在自己死之前，用力记住这张脸，记住这张在这个冰冷的地方，唯一愿意跟他分享快乐的脸。

　　“吴一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吴一没想到谢明遇会突然这么郑重地叫自己的名字，下意识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疑惑的气音。

　　他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一直没给什么太大的反应，谢明遇不开心了，心里一急，就想开口替自己辩解。

　　可接下来谢明遇的话，却让他怔在了病床上。

　　“吴一，你知道吗？刚刚在楼下的时候，我偷听到了医生和那个女人对于你病情的谈话。”

　　吴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
　　他想起了那个小胖墩咒骂自己的话，以为谢明遇也会变得狰狞，也会对自己恶语相向。

　　可没有。

　　谢明遇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，整个人在吴一的眼里，像是在闪闪发光，接下来说出的话，更是直击吴一那渺小又脆弱的内心。

　　“那医生说你其实根本没什么事，就是被冻着了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。”

　　“你现在的脸色也好了很多。”

　　“等你出院了，我就带着你，小简，还有林娜，离开福利院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，我听说心情好的人，病都会好得快，所以你每天也要开心一点，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我有时间就会来看你。”

　　“一定要好好的，等你出院了，我一定带着你们离开，逃离那里。”

　　“我告诉你啊，你别不相信哥，哥可是天才，指定把你们完完整整地带出去过上好日子。”

　　吴一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。

　　他感觉眼眶好热，好烫，有什么汹涌的东西像是要涌出来。

　　沉寂已久的心脏也开始缓缓加速，越跳越快。

　　看着谢明遇那张严肃正经的脸，他真的好想应一声好。

　　可同时，他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痛。

　　为什么？

　　为什么先来的不是谢明遇，而是那个死胖子？

　　如果先落到自己耳朵里的是这段话，他想，他灰暗的人生应该会迎来些许光明。

　　为什么他运气这么差，先遇到的是吴家宝？

　　为什么吴家宝要那么笃定地把那些话告诉他，现在他又要怎么去相信谢明遇的话呢？

　　他就要死了。

　　他真的好想相信谢明遇，好希望那个小胖子说的才是假的。

　　可惜世事无常，他知道谢明遇现在说的才是假的。

　　这就是善意的谎言吗？

　　吴一现在懂了，善良的人在善良的时机说出的带着欺骗性的话语，确实就叫善意的谎言。

　　可所有的前提都是，谎言的主人得是善良的。

　　看到吴一布满血色的眼眶忽然流下泪来，谢明遇畅想未来的话音猛地一顿。

　　“你怎么哭了？哥虽然说的未来很心动，但你也不至于开心得哭起来吧。”

　　他一边从床头柜上抽出纸巾给吴一擦泪，一边念叨。

　　“算了，你要哭就哭一会儿吧，别说你了，我一想到我那个美好的未来，我都有点想哭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还假模假样地抬手擦了擦眼角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。

　　吴一被谢明遇的样子逗笑，混合着脸上的泪水，又哭又笑的，看起来有点滑稽，喉咙里发出沙哑的、稚嫩的呵呵声，不像在笑，倒像有怪物在嘶吼。

　　等心情平复下来，吴一轻抬起手。

　　谢明遇见状，立刻伸过去握住。

　　“握手是吧？行，哥跟你握，咱这就算是约定成章了。”

　　“等一下，这不对吧，别人都不靠握手来定约定的，别人靠的是什么？靠的是拉勾啊。”

　　“来来来，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，谁变谁就是……草履虫。”

　　“草履虫？”

　　吴一有些疑惑，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：“难道不是谁骗人……谁就是小狗吗？”

　　谢明遇松开吴一的手，给人盖好被子之后，往椅背上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，朝吴一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，左右晃了晃。

　　“这你就不懂了吧，小狗多可爱啊。要是谁食言了，都变成小狗。那拉勾还有存在的意义吗？”

　　“不像草履虫，丑不拉几的，多有威慑力。我看谁还敢食言。”

　　谢明遇和吴一又待了一会儿，察觉到病床上的人累了之后，便站起身，给吴一掖了掖被角。

　　“行，那你好好休息，我先下去看看小简他们，记住哥跟你说的话啊，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
　　说完，谢明遇还轻轻拍了拍吴一的被子，摸了一下对方的头，转身，走出了病房，轻轻将门带上。

　　门合上的瞬间，他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狠狠攥紧，随后又无力地松开。

　　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，在他脚步踏出门的那一刻，彻底拉平了下来，面无表情地透过走廊外的玻璃窗，看向了窗外的天光。

　　“怎么灰蒙蒙的，一点阳光都看不到。”谢明遇感叹了一句，转身，心情沉重地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踱步而去。

　　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碾过冷硬的水泥地，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。

　　咚咚咚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谢明遇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真皮靠椅上喝着下午茶的赵建平。

　　他抬脚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单刀直入。

　　“医生，我想问一下，小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，非死不可吗？”

　　啪嗒。

　　昂贵的瓷器磕在红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　　赵建平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，重新将他的金丝眼镜戴上，镜片后的目光打量起谢明遇来。

　　那眼神说不上友善。

　　他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。别人见到自己，哪个不是堆着笑哄着，生怕惹他不高兴。这小孩倒好，一进门说话就这么不客气，搞得像是在逼问自己，看着就讨人嫌。

　　赵建平将旁边的病历拿起来随意翻开，显然是要给谢明遇摆摆谱，故意晾着他。

　　谢明遇搭在膝盖上的指尖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
　　对于陌生人来说，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。

　　况且他觉得面前这个医生，也不像个好东西。

　　他在书里待的那十年可不是白待的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？

　　正所谓你装我也装，你不搭理我，那我就捣乱好了。

　　谢明遇的嘴角忽然咧开，露出一个宛如恶魔一般的笑容，看得人毛骨悚然。

　　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，不知是练了几年练出来的手速，一把就端起了红木桌上一看就很贵的紫砂壶，拿在手里啧啧称奇。

　　“哎哟，医生，这是什么呀？”

　　“看起来好好看啊，手感摸起来也好，要不送给我吧。”

　　“我们孤儿院你也知道，那是一点钱都没有。”

　　赵建平一听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，他的宝贝紫砂壶什么时候落到这野孩子手里了？

　　他猛地将手里的病案本放在桌子上，缓慢站起身，朝谢明遇伸出手。

　　“你放手，那是……”

　　砰。

　　赵建平的话还没说完，紫砂壶落在地上发出的脆响，就在他耳边炸开。

　　他整个人像得了失心疯一样，从位子上站起来，快速绕过桌沿，跑到谢明遇的身边，蹲下身，痛心疾首地看着地上的紫砂壶。

　　谢明遇一脸无辜地笑了笑：“那个，是你让我松手的哦。”

　　赵建平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瞪着谢明遇，抬手指着他，气得嘴角都在抽抽。

　　“你知道我这个紫砂壶多少钱吗？你知道你摔了要赔我多少钱吗？”

　　“到底是谁让你进来捣乱的？你是谁家的小孩？你家长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