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荆莲》熠青枫

2、贵宾台 阮嘉棠到台

　　阮嘉棠到台子的时候，经理已经在核对筹码了。见他过来，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：“姓黎呢个人唔简单，香港嗰边嘅嘢，你唔好多口，做好自己本分就得。”阮嘉棠点头，把牌从保险柜里取出来，当众拆封，手指一挑把牌展开成扇形，快速扫了一眼点数。

　　厅里陆陆续续进了人。黎羡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两个男人，一个年纪稍长，穿深蓝西装，一直在低声说话；另一个年轻些，像是助理的角色，进门后就退到墙边站着，不声不响。黎羡在台前坐下来，解开西装扣子，随意往椅背一靠，视线在台面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阮嘉棠身上。

　　“新牌？”他问。声音不高，普通话里夹着粤语腔调，尾音微微往上挑。

　　阮嘉棠笑着答：“系，今晚头一副，未拆封嘅。”说着把牌推过去让他验。黎羡没伸手，只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旁边那个年长的男人——姓方，是他从香港带过来的生意伙伴——方先生会意，从牌里抽了几张看了看，放回来，冲黎羡点了点头。

　　黎羡这才说：“发啦。”

　　阮嘉棠开始发牌，动作熟练，节奏不紧不慢。贵宾台的规矩，客人下注之后荷官才动牌，黎羡第一局压了五十万，闲。阮嘉棠开牌，庄家七点，闲家八点，客人赢。他把筹码推过去，黎羡看了一眼，没动，第二局压了闲，又是一百万。

　　连赢三局。台面上堆了两百多万的筹码，方先生脸上有些松动了，笑着在黎羡耳边说了句什么。黎羡没什么反应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，目光从台面上移开，落在阮嘉棠发牌的手上。

　　“你手几定。”黎羡忽然说。

　　阮嘉棠抬眼，笑了一下：“多谢黎生。”

　　“做咗几耐？”

　　“三年。”

　　“三年。”黎羡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心里估什么价，“三年就可以企呢张台，唔容易。”

　　阮嘉棠没接这话，低头继续发牌。他不太习惯客人跟他闲聊，尤其是这种看不出意图的闲聊。赌场里最忌讳的就是跟客人走得太近，话多了容易出错，笑意深了容易让人误会。他保持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，不多不少，像台面上摆着的一杯温水。

　　第四局黎羡输了，第五局又输，前后吐回去一百多万。方先生脸上又绷起来了，但黎羡还是那副样子，靠在那儿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输到第三把的时候，他忽然换了台子，把剩余的筹码全压了庄。阮嘉棠开牌，庄家九点，通吃。黎羡这一把赢回来三百多万，方先生长长舒了口气，直说“好彩好彩”。黎羡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很淡，浮在脸上，没到眼底。

　　“运气呢样嘢，”黎羡把赢回来的筹码拢了拢，随手推了两摞给阮嘉棠，“你帮我拎住先。”

　　这是打赏。阮嘉棠看了一眼那两摞筹码，少说二十万。他笑着道了谢，规规矩矩地把筹码收进台下的托盘里。赌场规矩，客人的打赏荷官不能直接拿，要报数入账，月底按比例分。但他心里清楚，二十万这个数报上去，分到手里也是厚厚一沓。

　　黎羡又玩了几局，有输有赢，台面上的筹码起伏不大。他打牌不磨叽，该跟跟，该弃弃，很少犹豫。阮嘉棠在旁边观察他，觉得这人跟一般豪客不太一样——一般豪客要么赢了张狂，要么输了急躁，黎羡全程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，赢的时候不见多高兴，输的时候也不见恼，倒像是来这儿坐着打发时间的。

　　又开了两局，黎羡忽然把牌按住了。

　　“阮生，”他抬眼看过来，“你自己有冇落场玩过？”

　　阮嘉棠愣了一下。赌场规矩，荷官不能在自己当值的场子下注，这是行规，也是法律。他笑着摇头：“我哋唔准玩嘅，黎生。”

　　“我知，”黎羡说，“我系问你，以前有冇玩过。”

　　阮嘉棠想了想，答得老实：“后生嗰阵玩过，输晒之后就去打工。”

　　这话是真的。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在普通厅做兼职，赚了点钱忍不住手痒，下场玩了两个月，输得精光。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赌，连麻将都不打。他这人贪财，但贪得清醒，知道这东西沾不得。输一次是教训，输两次就是蠢。

　　黎羡听了这话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觉得有点意思。他把牌翻过来看，随手弃了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，压在台面上推过来。动作很随意，像随手递张纸巾。

　　“得闲饮茶。”

　　阮嘉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——名片上只印了名字和一串号码，简单得过分。黎羡。他收起来，放进衬衫口袋里，笑着说了句“好呀，多谢黎生”。

　　黎羡没再多说什么，把剩下的筹码兑了，起身走人。方先生跟在后面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阮嘉棠一眼，那眼神有点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。阮嘉棠冲他笑了一下，方先生点点头，快步跟上了黎羡。

　　人走了之后，台子清闲下来。阮嘉棠把牌收了，核对完数目，正低头填单子，经理从旁边凑过来，低声说：“黎生打赏嘅嘢，我帮你入咗账，呢个数。”他比了个手势，阮嘉棠心里一算，比他预想的多。经理又补了一句：“佢走嗰阵问我你叫咩名，我照实讲咗。”

　　阮嘉棠填单子的笔顿了一下，抬头看经理。经理耸了耸肩，意思是“我也没办法，人家问了我总不能不说”。阮嘉棠没说什么，把单子填完交上去，面上不显，心里却把这件事转了几圈。

　　名片在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，薄薄一张纸，没什么分量。但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收，收了就是人情，人情以后是要还的。赌场里混久了的人都懂这个道理——客人给的东西，有时候是赏，有时候是钩。

　　下班之后他换了衣服往外走，在走廊里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灯光下纸面泛着淡淡的光泽，名字下面那串号码，尾数是三个八。他看了一会儿，重新放回口袋，没扔，也没存进手机。

　　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，他把车窗摇下来透了透气。澳门深夜的风还带着白天余下来的热气，吹在脸上黏黏的。阮嘉棠靠在座椅上，脑子里忽然浮起黎羡看他发牌时那个眼神——那种目光他其实见过不少，赌场里什么人都有，看他的眼神不外乎几种，有些是色欲，有些是好奇，有些是算计。黎羡那种，说不上来是哪一种，像是全都有点，又像全都没有。

　　他想了一会儿，觉得自己有点好笑，一个客人而已，还姓黎的，香港那边过来的，过两天就走了。他把车窗摇上去，踩油门回家。

　　到家之后他冲完凉坐在沙发上，习惯性地翻手机，妄言发了条消息过来：今晚嗰个黎生，你知唔知系边个。

　　阮嘉棠回：唔知，你讲。

　　妄言那边输入了半天，发过来一段：黎羡，香港嗰边嘅，做乜都有佢份，听讲背景几深。你小心啲。

　　阮嘉棠看着这条消息，想起黎羡那张不咸不淡的脸，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种琢磨的眼神，想起那张只印了名字和号码的名片。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，点了根烟。

　　小心啲。他当然会小心。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小心。

　　烟抽到一半，他忽然想起黎羡走之前问的那句“你自己有冇落场玩过”。一般人不会问荷官这种问题。问这话的人，要么是真好奇，要么是在试探什么。黎羡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，像是在闲聊，但阮嘉棠总觉得那句话背后有别的意思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
　　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，决定不想了。名片没扔，也没存，就搁在茶几抽屉里，跟那些杂七杂八的收据放在一起。如果黎羡再来，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，该怎么招呼怎么招呼。如果不来，这张名片过两个月就会被当成废纸清掉。

　　他躺到床上闭了眼，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黎羡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沿，不紧不慢地说“三年就可以企呢张台，唔容易”的样子。那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点他读不懂的意味，像称赞，又像别的什么。

　　第二天上班之前，他翻了翻手机银行，看了一眼昨晚到账的打赏数额，比预想中还多了一截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，按了锁屏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
　　钱是好东西，这点他从来不含糊。至于给钱的人，先放一放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