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荆莲》熠青枫

3、名片 黎羡出

　　黎羡出了贵宾厅，走廊里没别人，方先生跟上来，压低声音：“玩够未？成晚输输赢赢，最后仲打赏咁多。”

　　黎羡没接话，把手里的筹码票递给旁边助理去兑，自己往电梯走。方先生跟了两步，又说：“你唔会真系对嗰个荷官有兴趣啩。”

　　电梯门开了，黎羡走进去，才侧头看他一眼：“你觉得佢点。”

　　方先生愣了下，斟酌着说：“醒目，手脚干净，生得系几好，但呢行靓仔多的是，你唔系未见过。”

　　黎羡没再问。电梯到楼下，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，方先生还想说什么，被黎羡一个眼神打住了，讪讪地闭了嘴。车开出去一段，黎羡才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，拨了个号。

　　“帮我查个人。阮嘉棠，永利贵宾厅荷官。”

　　那头应了，他挂了电话，靠在后座闭上眼。方先生从副驾扭头看他，到底没忍住：“你查佢做咩。”

　　“睇下。”黎羡闭着眼答。

　　“睇下？”方先生啧了一声，“你几时对个荷官咁上心。”

　　黎羡没睁眼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佢望人嗰阵，个笑好假。”方先生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，还想追问，黎羡已经偏过头去，摆明了不想再说。

　　查回来得快。

　　第二天中午黎羡在酒店套房里看那份资料，薄薄几页纸。阮嘉棠，二十一岁，澳门出生，父母不详，后由一对姓阮的夫妇收养。十六岁在赌场做兼职，十八岁转正，做了两年普通厅，调到贵宾厅不到一年。没有案底，没有不良记录，银行流水正常得不像话，每个月进账四万多，花得也差不多，剩不下多少。

　　资料最后附了一段：此人系婴儿时期被拐卖至澳门，成年后亲生父母曾来认亲，给了笔钱，未带走。

　　黎羡看到这行字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他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才搁在茶几上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方先生从旁边探头过来看：“点？查唔到咩？”

　　“查得到。”黎羡说，“太干净了。”

　　方先生不解：“干净唔好？”

　　黎羡没答。他把资料收起来放进抽屉，站起身走到窗边。澳门半岛的楼挤挤挨挨地铺在下面，永利那一片的屋顶亮闪闪的，隔着两条街。他想起昨晚阮嘉棠发牌时那个笑，恰到好处，甜而不腻，像练过千百遍，多一分就假了，少一分又不够。可那双眼睛看他时，底下那层东西是冷的。

　　一个被拐卖的孩子，养父母拿他当什么，生父母给钱就走，十六岁出来混赌场。这种履历养出来的人，笑是工具，眼睛才是真的。

　　黎羡忽然觉得这趟澳门没白来。

　　当晚他又去了永利。

　　这次没包场，就带了方先生一个人，进贵宾厅的时候阮嘉棠正在台上发牌。黎羡没过去坐，先在旁边站着看了两局。阮嘉棠注意到他了，抬眼笑了一下，那笑跟昨晚一模一样，温温和和地弯一弯嘴角，泪痣跟着动，然后低头继续发牌，连节奏都没乱。

　　黎羡看了一会儿，才走过去坐下。台面上已经有两位客人在玩，见他过来，都客气地点头。黎羡坐下后没急着下注，看了两局，才伸手压了一注。

　　阮嘉棠发牌的时候，黎羡忽然开口：“食咗饭未。”

　　阮嘉棠手上的动作没停，笑着答：“未得闲，收工先食。”

　　“几点收工。”

　　“四点。”

　　黎羡嗯了一声，把牌翻过来看，输了，又压一注。然后像是随口说：“收工我等你，去食宵夜。”

　　阮嘉棠发牌的手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他。台面上还有别的客人，他没接这话，只笑了笑，把牌推过去：“黎生，请验牌。”

　　黎羡没再追问，验了牌，又玩了几局，输了小几十万，起身走了。走之前把一张卡片压在台面上，跟昨晚那张名片不一样，这张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和一个地址，字写得很潦草，一看就是临时写的。

　　阮嘉棠收了台面，把那张卡片也收进衬衫口袋，面上什么都没显。旁边另一位客人笑着打趣：“嗰位黎生好似好睇得起你。”阮嘉棠笑说：“客人客气啫。”

　　四点收工，他换了衣服出来，在员工通道口停了一下。卡片上的地址在附近，走路十几分钟。他站了两分钟，到底还是出了门。

　　那是一家很小的茶餐厅，这个点还开着，里面没几个客人。黎羡坐在靠里的卡座，面前摆着两碗粥，一碟炒面，看见他进来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。

　　阮嘉棠走过去坐下。黎羡把粥推过来：“食啦，呢间嘢嘅及第粥几好。”

　　阮嘉棠拿起勺子吃了一口，确实不错。他吃了几口才抬头：“黎生特登等我收工？”

　　黎羡没答这话，反问：“你今晚台面赢咗几多。”

　　阮嘉棠笑：“我系荷官，我冇赢输。”

　　“我系话，你自己落场嗰阵赢咗几多。”黎羡夹了一筷子炒面，语气很淡，“你喺呢行做咗三年，应该知规矩。你台面啲客，边个出千，边个唔出千，你一眼睇得出。呢个本事，唔系每个荷官都有。”

　　阮嘉棠停了勺子。他看着黎羡，脸上那个笑还在，但眼底的东西变了，收起来了，变得谨慎。黎羡这句话不是在夸他，是在点他——他看人的本事太好，好到让人留意。

　　“黎生想讲咩。”阮嘉棠问。

　　黎羡喝了口粥，慢条斯理地把碗放下：“我喺香港都有赌场生意。我缺一个人，专门帮我睇住啲台。”他看着阮嘉棠，“你过嚟帮我。”

　　阮嘉棠没说话。

　　茶餐厅里电风扇嗡嗡转着，外面偶尔有车经过。阮嘉棠把勺子搁在碗沿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重新露出那个恰到好处的笑：“黎生，我喺澳门做得好地地，点解要过香港。”

　　“我畀你而家三倍。”黎羡说。

　　“我唔系净系睇钱嘅人。”阮嘉棠说这话时笑意没变，但语气里带了一点很淡的什么，像是试探，又像是拒绝，“我喺澳门有屋有朋友，去香港做咩，帮你睇台？睇完呢？你嗰边啲人服唔服我，我唔知，我净系知我喺澳门企得稳。”

　　黎羡听完，没恼，反倒笑了。那个笑比之前真一点，没那么淡，但也说不上多热络。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：“你讲得啱。你唔识我，唔会跟我走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把账结了，经过阮嘉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：“卡片上面嗰个地址，我住到礼拜日。你几时谂通，几时嚟搵我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唔好太耐。我唔系成日都咁好耐性。”

　　人走了之后，阮嘉棠一个人坐在卡座里，面前那碗粥还剩一半。他拿勺子搅了搅，凉了。他把碗推开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。

　　三倍。他算了一下，三倍月薪就是十几万。十几万一个月，一年就上百万，做几年够他买个小单位，不用再租旧楼。这个数很诱人，诱人到他不愿意多想。

　　可是黎羡这个人他看不透。给钱给得太爽快的人，往往要的东西也大。他在赌场见多了这种，先给甜头，后收利息，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还不上了。

　　他把手插进兜里，摸到那张写字的卡片，边角有点毛，是临时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黎羡的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跟他那个人一点都不搭。阮嘉棠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
　　他站起来出了茶餐厅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澳门凌晨的风吹过来，街上没什么人。他往住处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餐厅，灯还亮着，里面已经没人了。

　　回到家他把卡片跟那张名片放在一起，塞进茶几抽屉里。抽屉里那些收据和零碎东西挤在一起，两张卡片压在最底下。

　　他洗完澡躺下来，闭眼前想起黎羡最后说的那句“我唔系成日都咁好耐性”。这话听着像威胁，但黎羡说的时候语气挺平的，没什么火气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。

　　礼拜日。今天礼拜四，还有三天。

　　阮嘉棠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三天就三天，他心想，到礼拜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