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荆莲》熠青枫

1、荷官 澳门，凌晨

　　澳门，凌晨两点。

　　永利皇宫的灯光永远不会暗，像一头吞噬时间和金钱的兽，趴在这座城市的动脉上。贵宾厅在二楼，地毯厚得踩不出声响，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一盏比一盏贵，空气里混着雪茄、香水和筹码碰撞的声音。阮嘉棠站在□□台子后面，黑色修身西装一丝不苟，酒红色的鲻鱼头用发胶往后拢着，只留几缕碎发搭在耳侧，露出一整张过于漂亮的脸。

　　他在这张台子站了快一年了。贵宾厅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能上这张台的，要么是内地来的大老板，要么是港澳两地的熟面孔。阮嘉棠的眼睛从他们进门那一刻就在看——看他们怎么拿筹码，看他们下注时看哪里，看他们赢了是笑还是松一口气。

　　深棕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浅，有时候客人会多看两眼，他便弯一下嘴角，那颗泪痣跟着动一下，像某种无意的钩子。

　　“阮生，开牌啦。”对面的客人敲了敲桌面。是个做建材的潮汕老板，姓陈，连着来了三晚，每晚输个一两百万，输完就拍桌子说“听日唔嚟”，第二天照样出现。

　　阮嘉棠笑着应了一声“好”，翻牌的动作干净利落，手指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得齐整。陈老板又输了，把牌一推，骂了句粗口，旁边马仔赶紧递酒。阮嘉棠不动声色地把桌面上的筹码收拢，按规矩报数，声音不高不低，语气里一点情绪都听不出来。赌场里最忌讳的就是荷官带情绪——客人赢了，你笑得不够真心，客人心里不痛快；客人输了，你笑得太过，客人又觉得你在嘲讽。阮嘉棠在这一行做了三年，早就把这张脸磨得比手里那副扑克牌还利索。

　　他正低头理牌，余光扫到三号位的客人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。那是种很细微的动作，三下短，一下长，隔了一会儿又重复。阮嘉棠认得这个节奏。上个月这张台子抓到过一个出千的，也是这套路数——敲桌沿给外面递信号，桌上有个同伙负责押注。他当时没吭声，等那局结束后才不紧不慢地叫了管事，把人请到后面“聊了聊”。

　　今天这个，手法比上个月那个还嫩一点。阮嘉棠抬眼看了一下，三号位是个生面孔，四十来岁，戴了块绿水鬼，衬衫袖口磨得起毛边，表是假的。他笑了一下，把牌推过去让客人验牌，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台子下面按了一个键。

　　赌场的保安系统反应很快，不到十分钟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侧门进来，装作找人的样子，在那位生面孔身后站了一会儿。阮嘉棠继续发牌，语气温和地跟陈老板聊着闲天，问他要不要换换手气，去别的台子试试。陈老板正输得冒火，骂骂咧咧说换就换。那位生面孔见势不对，借口上厕所想起身，被“路人”保安客气地请去了后面的休息室。整个过程没惊动厅里的其他人，连音乐都没断。

　　贵宾厅的管事后来专门过来了一趟，说了句“嘉棠，眼利”，拍了拍他肩膀。阮嘉棠笑着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接着站自己的台子。他从来不邀功，在赌场里，太爱显摆的人死得快，这个道理他十六岁就懂了。那时候他还在普通厅发牌，亲眼看见一个荷官因为多嘴，在停车场被人堵了，断了三根肋骨。赌场这碗饭，看着是端在手里，其实是含在嘴里，咽不下去就得吐出来。

　　下班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
　　阮嘉棠从员工通道出来，摘了领结往口袋里一塞，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，衬衫夹还绷着，把裤腰勒得服服帖帖。走到停车场，他先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才上车。这习惯是这几年养出来的，说不上什么时候开始的，可能是某次下班被人跟了一条街之后。

　　住处离赌场不远，开车十几分钟，一栋旧楼，电梯门关上要晃两下才肯动。他租了整层，两室一厅，一个人住，客厅收拾得干净，茶几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。卧室床头柜上有个相框，里面是他跟养父母的合照，那年他刚满十八，养父母陪他去办了成年手续，照片里三个人站得很开，笑都有点僵。

　　阮嘉棠冲完凉出来，头发还滴着水，裹了条浴巾坐在沙发上，点了根烟。他打开手机，给妄言发了条消息：今日台面几多。

　　妄言是他在拍卖行做事的朋友，赌场这边人多眼杂，有些消息不方便自己盯，妄言替他留个心眼。过了几分钟那边回过来：你嗰台大概八十，分到手上唔算多。

　　阮嘉棠吐了口烟，在心里算了一下，这个月到手差不多四万出头，比上个月少了一点。够用，但不算多。他这人从小就知道钱是好东西，养父母待他不薄，但也就到“不薄”为止，小时候想要什么，得自己想办法。后来亲生父母那边找过来，他以为会不一样，结果人家给了笔钱，客客气气地说“你喺澳门都惯咗啦，我哋唔勉强你返去”，那之后他就明白了，有些东西是求不来的。

　　烟抽了一半，手机又亮了。是厅里的经理，问他明天能不能加个班，说有个香港来的客人包了场，要几个熟手荷官。

　　阮嘉棠回了个“得”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香港来的。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，没多想，起身去关灯。卧室窗帘拉得严实，只留了一线缝，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躺下来，闭眼前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那张台子上的事——陈老板明天还会来，那个出千的生面孔八成已经被拉黑了，管事那句“眼利”可能意味着下个月排班的时候能多分几个好台子。

　　都是些具体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事。阮嘉棠从来不失眠，躺下就能睡着，因为脑子从不往远了想。想远了没用，他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。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厅里。

　　经理给他安排了最里面的那张贵宾台，说来的客人姓黎，香港那边有点名号，让他打起精神。阮嘉棠应了一声，去后台换了衣服，把头发重新打理了一下，出来的时候路过二楼的楼梯口，正碰上经理引着人往包厢走。

　　他站住脚步，往旁边让了让。为首的人走在最前面，一身深灰西装，四六分的碎盖，眉眼很深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从走廊扫过，不偏不倚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那眼神很深，说不上什么表情，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他一眼。

　　阮嘉棠回望了一下，嘴角习惯性地弯起来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，温温和和地偏了偏头。

　　那人没回应，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
　　阮嘉棠站在原地，等他们走远了，才继续往自己的台子走。他走到台子后面，把袖扣紧了紧，心里还想着那个眼神。跟平时那些客人不太一样，这个人看他的时候，眼里没什么欲望，倒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东西，琢磨着值不值得拿起来细看。

　　他低头理了理台面上的牌，把这念头压下去。香港来的，姓黎。他想起昨天经理说的包场的事，心想，大概就是这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