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第 7 章
...
-
阴雨天终于渐渐歇了。
一连放了几日晴。
冬日的太阳很淡,薄薄一层,落在庭院光秃秃的灌木枝桠上面,没有多少暖意,仅仅是驱散了连日笼罩的湿冷。
别墅里的作息照旧一成不变。
清晨准时响起佣人打扫的轻微动静,然后是早餐,早餐过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,再到晚饭,再到漫漫长夜。
张闲兴的高三复习已经进入很深的阶段。桌上堆起高高的习题册与模拟试卷,草稿纸在桌角叠得厚厚一摞。除了吃饭和偶尔下楼走动片刻,其余大部分时间,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。
他依旧在用忙碌隔绝一切。
只是心里的拉扯没有半分减轻。
有时候做题做得累了,他便会停下笔,隔着书房的玻璃窗,无意识望向楼下的院子。
常常能够看见张遂宁。
十三岁的少年总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木质的台阶上。怀里偶尔抱着一本课外书,大多时候什么也不做,只是安安静静坐着,看着远处的围墙与行道树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,身影单薄,安安静静地浸在浅淡的日光里面。
每一回看见那样的画面,张闲兴手里的笔就会慢慢停下来。
心底那块地方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,干脆放下所有无谓的克制,像小时候一样走下去,坐到弟弟身边陪他说说话。
可念头刚冒出来,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重的罪恶感。
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他是弟弟,提醒自己身上兄长的责任。
于是那点冲动,每一次都硬生生被他压下去。他收回视线,重新低下头,强迫自己重新埋进一道道复杂的题目之中。
楼下的张遂宁其实知道书房有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。
他坐在这里,一部分是确实喜欢院子安静的阳光,还有一部分,是心底藏着一点渺茫的期待。
期待楼上的人能够往下看一眼,期待哥哥愿意下来,像从前那样陪他待一会。
可大多数时候,那扇窗户后面都是安安静静的。
望上去只能看见玻璃反射出来的天光,看不见里面的人影。
日子久了,那一点微弱的期待,也慢慢变淡了。
这天中午吃过午饭,管家忽然上楼来找张闲兴。
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神色有些为难。
是远在外地的父亲托人送过来的。
管家敲开书房的门,把文件放到桌面上,低声跟他说明情况。
原来父亲最近生意上面出了一点麻烦,要出国处理很长一段时间,至少大半年都没有办法回国。他没有打算回来照看家里,只是在文件上面交代了几件琐事,家里的开销照旧按时打过来,其余所有事情,全部交由张闲兴自己拿主意。
等于说往后大半年的时间,整栋别墅,就只剩下张闲兴、张遂宁还有一众佣人。
父亲连一句关心他们生活的话都没有附上。
仿佛两个儿子不过是需要按时供给生活费的物件。
管家说完之后站在一旁,轻轻叹了口气:“先生说,要是遇上拿不准的事情,可以给他发邮件,电话尽量少打,国外时差不方便。”
张闲兴垂眸翻完薄薄几页纸,指尖划过冰凉的打印字迹,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。
好像早已经习惯了父母这种近乎缺席的状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合上文件,淡淡应了一声,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管家点点头,转身离开书房。
房门关上之后,房间又归于寂静。
张闲兴靠在椅背上,微微闭上双眼。
大半年。
也就是说接下来漫长的日子,只有他和张遂宁两个人守着这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。
心底第一瞬间涌上来的,不是别的,是慌乱。
独处的时间一下子变得这么漫长,他该怎么守住分寸。
他害怕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对,害怕无数个安静的晨昏,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勉强维持住的理智,会一点一点崩塌。
可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父母本就从来不曾为他们的生活负责过,到了现在,更是直接把全部的担子,轻飘飘扔到了他的肩上。
傍晚的时候,张闲兴走出书房下楼。
张遂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小说,暖橙色的落地灯打开,柔和的光铺满半个客厅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了一下头,看见走下来的哥哥,随即又飞快地低下视线,继续盯着书页。
他以为哥哥只是下来倒水。
没想到张闲兴径直走到沙发旁边,停了下来。
“有件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张遂宁的指尖顿在书页之间,慢慢合上书,抬眼看向他。
“爸要出国处理事情,很久不会回来。接下来家里就只有我们。”张闲兴的声音很平稳,尽量说得平常,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,直接跟管家或者跟我说都可以。学习上要是遇上难处,也可以告诉我。”
说完这一段话,他便站在那里,安静等着弟弟的反应。
张遂宁愣了愣。
很久不回来。
也就是说,往后很长一段时间,偌大的房子,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。
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情绪很复杂。
有一点点隐秘的欢喜,可紧跟着又被浓重的不安盖了过去。
欢喜是可以常常看见哥哥。不安是他很清楚,现在他们之间这样别扭疏离的状态,还要再持续一整个漫长的大半年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回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简单的应答之后,客厅又陷入沉默。
张闲兴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少年。灯光落在张遂宁的脸上,衬得他眉眼温顺,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怯意。
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。
不知不觉,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不点,已经长到这么大。
心底翻涌的情绪又开始闹腾。想坐下来,想问问他最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欺负他,晚上打雷还会不会害怕。许许多多的念头冒出来,可最后全部卡在喉咙。
话到嘴边,最终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叮嘱:“早点休息,不要熬太晚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重新往楼梯的方向走回去。
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,张遂宁坐在沙发上,慢慢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。
明明知道以后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按理应当会亲近几分。
可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。
哥哥依旧会躲在书房,依旧会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下来。
夜里起了风,呼呼地刮过别墅外面的香樟树梢,树枝敲打外墙,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。没有打雷,只是风很大。
张遂宁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,没有立刻睡觉。他走到窗边,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往外望。
外面夜色漆黑,庭院的路灯孤零零亮着。
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到处打转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,视线不由自主往上飘,落在二楼书房的那扇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哥哥还在里面做题。
他默默站了许久,直到指尖被玻璃窗的凉意冻得发麻,才放下窗帘,慢慢回到床边坐下。
躺到床上之后,却毫无睡意。
脑海里面反反复复都是傍晚客厅里面短暂对话的画面。
他其实很羡慕小时候的自己。
小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,可以伸手就牵住哥哥的手,害怕的时候可以直接跑去敲他的房门。
现在连多说几句话,都要在心里面犹豫好久,反复掂量会不会惹对方厌烦。
另一边的书房,灯光也迟迟没有熄灭。
张闲兴对着摊开的试卷,笔尖停在一道大题上面,半天落不下去。
父亲出国这件事带来的焦虑一直萦绕不散。
他不停在心里面告诫自己,一定要守住界限。不管往后日子怎么样,一定要记得自己是哥哥。不能再有那些荒唐的念想,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下去。
可越是这样反复提醒自己,脑海里面就越是会浮现张遂宁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望向他的那双眼睛。
疲惫漫上来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到窗边。
低头望向楼下的庭院。
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与满地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风还在吹。
整座偌大的别墅安安静静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张闲兴静静伫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的夜色,心底一片纷乱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这大半年独处的时光,对于他们而言,到底会是一场解脱,抑或是一场更加漫长难熬的折磨。
夜色越来越深,别墅各处的灯光一盏盏陆续熄灭。
只有两间相隔不远的卧室,还有书房的窗,依旧还留着微弱的光亮。
两个少年,隔着一道走廊,几面墙壁。
各怀心事,各自无眠。
无人诉说,无人懂得。
冬日的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