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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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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之后,整座城市彻底褪去寒冬的沉冷。
庭院里的香樟树抽出新的嫩芽,层层叠叠的绿铺满整座院落,风一吹,满院都是清淡的草木香气。日光变得越来越软,长长的落在别墅的落地窗上,把空旷冷清的大宅,硬生生烘出了一点鲜活的暖意。
外人眼里的张家两兄弟,日子过得平静安稳。
尤其是张遂宁。
升入初二的少年,彻底长开了眉眼。
他性子温和,待人柔软,眉眼永远是弯的,嘴角习惯性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在学校里人缘极好,老师喜欢他乖巧踏实,同学愿意靠近他温暖干净的性子。他像一株迎着日光生长的草木,明媚、松弛、治愈,是所有人眼里当之无愧的小太阳。
他永远温和,永远开朗,永远笑着回应身边所有人的善意。
阳光、干净、坦荡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走到哪里都带着暖意的少年,回到这座偌大空旷的别墅里,所有的光亮,都只系在一个人身上。
也没有人知道,他所有向阳的开朗背后,藏着一份不敢见光、日日隐忍、岁岁煎熬的心事。
开春之后,张闲兴的高三,进入了最窒息、最漫长、最熬人的冲刺期。
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。
不是倒计时几十天的仓促别离,是一整年、三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对,是两个人困在同一座空宅里,日日相见、日日克制、日日拉扯的漫长折磨。
父亲依旧定居国外,杳无音信,只按月打回生活费,像供养两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。母亲彻底断联,仿佛从未参与过他们的人生。
偌大的家,从头到尾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外人看他们兄弟相依为命,安稳度日。
只有他们自己清楚,这栋房子里的氛围,有多压抑、多别扭、多无声煎熬。
张遂宁在外是明媚耀眼的小太阳,爱笑、温柔、脾气极好,从不阴郁,从不低落。
可只有回到家里,只有面对张闲兴的时候,他才会露出心底最柔软、最怯懦、最卑微的一面。
他依旧乖,依旧懂事,依旧从不闹、从不作。
只是他学会了体面克制的喜欢。
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寸步不离黏着,不再怯生生追着哥哥说话,不再眼巴巴等着他的陪伴。
他把所有的依赖、所有的心动、所有的贪恋,全部藏进了“懂事”和“乖巧”里。
白天他照常生活、照常说笑、照常朝气蓬勃。
放学回家,他依旧温温柔柔的,看见佣人会笑着问好,看见院子里的花草会弯腰轻碰,看见落日晚霞会安静驻足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。
唯独不敢把这束光,明目张胆地照向张闲兴。
开春的傍晚总是温柔。
夕阳铺满庭院,晚风轻轻拂动树叶。
张遂宁每天放学回来,都会先在院子里待一小会儿。
他会给院子里的盆栽浇水,会蹲在路边看搬家的蚂蚁,会安安静静看一场完整的落日。他的侧脸落在夕阳里,眉眼干净柔和,整个人通透又温暖。
路过的佣人常常私下感叹,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柔乖巧的少爷。
乐观、阳光、通透,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。
可只有张遂宁自己知道。
他刻意放慢回家的脚步,刻意在院子里消磨一点时间,只是想——晚一点上楼,晚一点看见紧闭的书房门,晚一点面对两个人沉默疏离的氛围。
他太懂事了。
懂事到哪怕心底酸涩泛滥,面上永远温润如常。
书房的灯,是整栋别墅日落之后亮得最早、熄得最晚的一盏。
整整一年,日日如此。
张闲兴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,全部砸在了高三的学业上。
他是真的努力,是真的拼尽全力备考。但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份近乎偏执的忙碌里,藏着大半的逃避。
逃避弟弟温柔的眉眼,逃避他永远温和的笑意,逃避他看向自己时,干净又执拗的目光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心思有多肮脏、越界、罪孽深重。
他看着长大的小孩,全世界最干净、最明媚的小太阳,偏偏被他藏在心底龌龊贪念的中心。
他不配靠近,不配心软,不配贪恋。
唯一能做的,就是拉开距离。
用备考当借口,用忙碌当屏障,用兄长的分寸,死死隔开两个人。
哪怕每一次看见弟弟独自在院子里看落日的单薄身影,心底都会密密麻麻地疼;哪怕每一次听见楼下轻轻的脚步声、温柔的呼吸声,心底的执念都会疯狂翻涌;哪怕无数次想下楼,想陪他待一会,想告诉他不用这么乖、不用这么懂事。
他全部硬生生忍了。
日子磨得极慢,慢到每一天的晨昏都一模一样。
清晨六点,天光微亮。
张遂宁永远是家里第一个醒来的人。
他醒得很早,洗漱完,会轻轻下楼,不惊动楼上书房熬夜刚休息的人。
他会让佣人不用急着准备早餐,自己安安静静坐在餐桌旁,背单词、看课文,脊背挺直,眉眼舒展,永远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。
七点半,张闲兴准时下楼。
一年来,从未偏差。
楼梯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,张遂宁会下意识抬眼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光亮,转瞬又压下去。
他会弯起眉眼,温温柔柔地喊一声:“哥。”
声音干净、清甜、温柔,是独属于他的、治愈一切的音色。
永远阳光,永远得体,永远乖巧。
不多一分黏人,不少一分疏离。
恰到好处的弟弟模样。
张闲兴会淡淡颔首,应声:“嗯。”
简单一个字,克制、平淡、无波无澜。
餐桌上永远安静。
餐具轻碰,风声轻柔,庭院鸟鸣细碎。
张遂宁会很自然地给哥哥递过温好的牛奶,会顺手把桌上摆好的、哥哥爱吃的清淡小菜往他那边挪一点。
动作自然、温柔、习以为常。
他做得不露痕迹,像弟弟最普通的体贴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个小动作,都是藏了数年的偏爱。
他不敢多做,不敢逾矩,不敢热烈。
只能用这种最体面、最安全的方式,悄悄对他好。
张闲兴全部看得见。
看得见他所有温柔的小动作,看得见他刻意维持的开朗,看得见他眼底藏得极好的落寞。
他全部装作视而不见。
接过牛奶,安静吃饭,全程极少说话。
他怕自己多说一句,就会忍不住心软;怕自己多看他一眼,就会忍不住贪恋;怕自己一旦卸下克制,就会毁掉这个干干净净、向阳而生的小孩。
早饭结束,张闲兴转身上楼,重回书房。
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楼下所有温柔的光影。
一天的疏离,又正式开始。
白日里的别墅,安静得温柔。
张遂宁写完作业,无事可做的时候,会一个人坐在一楼的阳台看书。
阳光落在他的发顶、肩头,把少年照得通透温暖。他偶尔会轻轻笑一下,看见书里有趣的段落,眉眼弯弯,干净又治愈。
他永远是这样。
自愈、自强、温柔、向阳。
哪怕家里常年冷清,哪怕父母全无依靠,哪怕唯一的至亲兄长刻意疏远他。
他从来没有阴郁过,从来没有怨怼过,从来没有孤僻偏激过。
他硬生生把自己,养成了自己的小太阳。
只是偶尔翻书翻到一半,视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二楼紧闭的书房窗户。
久久停留。
心底轻轻发酸。
他不闹、不吵、不黏、不纠缠。
他只是安静地、固执地、日复一日地喜欢着。
喜欢那个从小护他长大、如今却刻意推开他的哥哥。
这份喜欢太干净,太卑微,太克制。
干净到他从来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想,只敢默默看着;卑微到他只要能每天看见他、每天和他同桌吃一顿早饭,就足够安抚一整天的酸涩;克制到整整一年,无人察觉分毫。
外人都夸张家小少爷性格真好,温柔开朗,永远积极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所有的阳光,都是撑出来的体面。
他怕自己阴郁,怕自己偏执,怕自己的心事被看穿,怕自己唯一的亲人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。
所以他拼命发光,拼命温柔,拼命懂事。
把所有阴暗、所有煎熬、所有爱而不得的苦,全部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午后偶尔会有短暂的偶遇。
张闲兴久坐疲惫,会下楼倒水、透气。
穿过客厅的时候,常常会看见阳台的少年。
日光倾城,少年安静坐在光影里,眉眼柔和,嘴角浅浅含着笑意,安静又治愈。
那一刻,张闲兴总会短暂失神。
他的小弟弟,长这么好看,这么温柔,这么干净,像上天恩赐的一束光。
偏偏这束光,被他肮脏的心思觊觎了整整数年。
罪恶感瞬间覆满全身。
张遂宁听见脚步声,会立刻抬眼,温柔看向他,轻声问好:“哥。”
眼里没有委屈,没有怨怼,没有不甘。
永远坦荡,永远乖巧。
张闲兴淡淡点头:“看书?”
“嗯。”
简单两句对话,便无下文。
擦肩而过,各自归位。
谁都没有多停留一秒。
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两个人的心跳,同时乱了节拍。
张遂宁会在他走后,久久失神,指尖轻轻攥紧书页,心底酸涩慢慢漫上来。
张闲兴会在回到书房后,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,久久平复不了心底翻涌的悸动与愧疚。
双向煎熬,双向隐忍。
只是一个藏在温柔阳光之下,一个藏在极致克制之中。
日子就这样,一天一天,慢慢磨。
不跳月,不跳季,不跳年。
就是普通、琐碎、日复一日的日常。
春日的风,夏日的雨,傍晚的落日,清晨的微光,三餐四季,空旷大宅,两人独处。
整整一个春天,就这样安静流逝。
入夏之后,天气慢慢燥热起来。
书房的窗户常年紧闭,遮光帘拉得很严。张闲兴几乎隔绝了所有阳光,把自己困在题海和压抑里。
楼下依旧明亮温暖。
张遂宁依旧是那副明媚模样。
夏天傍晚闷热,他会洗完澡,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,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吹风。晚风拂起他柔软的额发,少年眉目清俊,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有一次傍晚,晚风极柔,晚霞漫天。
张闲兴做题疲乏,鬼使神差拉开一点窗帘。
低头望去,正好看见院子里的少年。
落日余晖铺满他全身,他微微抬着头,看着漫天绚烂的晚霞,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,整个人明亮得不像话。
那一瞬间。
张闲兴心脏狠狠一缩。
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这个永远向阳、永远温柔、永远自愈的小太阳,本该拥有坦荡热烈、无忧无虑的人生。
本该被人好好偏爱,被人热烈守护,被人明目张胆地爱着。
而不是被困在这座空宅里,陪着一个心思龌龊、拼命推开他的哥哥,日复一日隐忍煎熬。
他配得上世间所有明亮美好。
唯独配不上、也不该承受,来自他的这份禁忌不堪的爱意。
张闲兴指尖微微发颤。
心底那个早已确定的念头,再次被无限放大、无比坚定。
他必须走。
必须离他远远的。
必须在自己彻底失控、彻底毁掉他之前,彻底退场。
他要去最远的城市,读最远的大学,隔最久的距离。
让时间冲淡执念,让距离隔绝心动。
让他的小弟弟,永远阳光、永远明媚、永远干干净净,不被这份扭曲罪孽的感情沾染半分阴暗。
窗帘被他缓缓拉严。
窗外的落日、晚风、温柔的少年光影,全部被隔绝在外。
也隔绝了他唯一的光。
楼下的张遂宁,一无所知。
他依旧安静看着晚霞,眼底温柔澄澈,心底悄悄期许着——
或许再过一段时间,哥哥就不会这么忙了。
或许再过一段时间,他们就能回到从前。
他永远乐观,永远向阳,永远愿意等。
哪怕这份等待,从一开始,就注定落空。
盛夏漫长,高三的倒计时一天天缓慢递减。
离别的阴影,像一层薄薄的雾,轻轻笼罩在整座别墅上空。
不浓烈,不惨烈。
只是日复一日,慢慢压在两个人的心头。
他依旧是人人喜爱的小太阳,日日明媚,日日温柔。
他依旧是克制隐忍的兄长,日日忙碌,日日疏远。
同一座屋檐,同一片天地。
两颗紧紧牵绊、却永远不敢靠近的心。
他们的苦,才刚刚走到盛夏。
他们漫长的别离,还远远未到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