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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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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雨连绵,一下就是整整数日。
天总是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极低,把整片别墅区的天光遮得灰蒙蒙一片。别墅的落地窗上常年蒙着一层细碎雨珠,擦干净又会立刻落满,反反复复,像极了屋里两个人解不开、散不去的别扭。
日子过得极慢,慢到每一天的晨昏、饭点、安静的独处时刻,都一模一样。
父亲依旧不回家。
电话都极少打来。偶尔管家主动汇报家里近况、两个孩子的学业情况,电话那头也只是淡淡一句“知道了”,从不多问半句。他好像早已把这栋别墅、把两个留在空宅里的儿子,彻底划出了自己的生活。
母亲更是杳无音讯,像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一样。
偌大的家,依旧只有兄弟二人,和一群恪守本分、沉默疏离的佣人。
自那晚雨夜并肩站在窗前之后,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缓和,也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靠近。
那一句轻声的询问,像一场短暂的错觉。
天亮之后,一切又退回原本的模样。
张闲兴依旧忙。
高三的课业繁重是真的,但更多时候,他是刻意让自己忙到没有空隙。忙着刷题、忙着整理错题、忙着预习复盘、忙着翻看家里公司送来的浅显报表。
他用成堆的事情填满自己所有时间,只为了避开和张遂宁独处的机会。
他不敢闲下来。
只要一闲,脑海里全是弟弟安静垂眸的模样,是他怯生生递牛奶的样子,是打雷时悄悄发抖、却再也不肯求助的背影。
愧疚和悸动缠在一起,日夜绞着他的心神。
他清楚自己的心思肮脏、越界、天理难容。
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亲兄弟,是这世上唯一彼此仅剩的亲人。他是哥哥,是从小许诺要护他一辈子的人,可他偏偏滋生出最龌龊的贪念。
唯一能压制这份贪念的方式,就是远离。
哪怕看得见弟弟的委屈,哪怕看得见他眼底的落寞,哪怕夜里偶尔听见隔壁房间极轻的、压抑的呼吸声,他也逼着自己狠心不动。
宁愿让他难过,宁愿让他疏离自己,也不能让两个人彻底坠入深渊。
张遂宁也慢慢学会了安分。
他不再主动凑上去说话,不再端着热牛奶去书房,不再小心翼翼找话题缓和气氛。
一次次试探、一次次被委婉推开之后,少年心底的热情和依赖,慢慢被磨得柔软又酸涩。
他还是黏他,只是不敢表现出来了。
所有的在意都藏在暗处,藏在不被察觉的余光里。
每天清晨,他会比张闲兴早几分钟下楼,安静坐在餐桌旁,等着那个人出现。听见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心跳就会悄悄乱一拍,面上却装作全然不在意,低头安静喝粥。
张闲兴下楼,看见他,也只是淡淡颔首,落座、用餐,全程无话。
餐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佣人熟知他们的相处模式,从不刻意搭话,上完菜便默默退到一旁,把偌大的空间留给两个沉默的少年。
午后阳光偶尔会穿透阴雨天的云层,浅浅落进客厅。
张遂宁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写作业,位置刚好对着二楼书房的窗口。
他不用抬头,余光就能看见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整整一个下午,那扇门几乎不会打开。
他知道哥哥就在里面,就在同一个屋檐下,近得只隔了一层墙壁、几米走廊。
可他们却像隔了千山万水。
有时候写着写着题,笔尖就会无意识顿住。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小时候的画面。
是七岁的哥哥牵起他四岁的小手,跟他说别怕我在;是无数个雷雨夜晚,窄小的单人床上互相取暖;是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,哥哥永远会回头等他的模样。
从前的亲近太真、太暖,衬得现在的疏离,格外残忍。
他不懂为什么长大了,一切就都变了。
他只知道,自己越来越贪心。
从前只要能待在哥哥身边,能看见他、跟着他,就足够安心。
可现在,他想要哥哥的温柔,想要他的偏爱,想要他只对自己笑,想要回到从前毫无隔阂的日子。
这些欲望越来越盛,盛到让他恐慌。
夜里躺在床上,黑漆漆的房间里,他会反复唾弃自己。
张闲兴是你哥哥。
是唯一护你长大的人。
你不能这么龌龊,不能这么贪心。
一遍一遍自我告诫,一遍一遍压制心底疯长的念想,可毫无用处。
越是克制,越是根深蒂固。
雨天的雷声依旧断断续续。
每一次轰隆声炸响,张遂宁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紧绷、发颤。
只是他再也不会去找隔壁的人。
他会死死攥着被子,闭紧眼睛,数着雷声结束的时间,硬生生熬过去。
偶尔雷声太大,他蜷在被窝里,鼻尖发酸,眼眶会悄悄泛红。
不是怕打雷。
是怕这偌大世间,风雨年年都有,可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撑着一片安稳。
他不知道的是,隔壁房间的张闲兴,也从未安睡。
每一次雷声响起,他第一反应就是凝神听隔壁的动静。
听有没有细碎的啜泣,听有没有压抑的呼吸,听有没有孩童时期怯生生的脚步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张遂宁安安静静的,安静得仿佛从不害怕、从不怯懦、从不依赖他了。
这份安静,比哭闹更让张闲兴心口发堵。
他知道,是自己把他推开了。
是自己一点点耗尽了他所有的亲近和信任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深夜寂静无声,张闲兴常常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的暗影,熬到天光微亮。
心底是无尽的自我拉扯。
想靠近,不敢。
想远离,不舍。
日子就在这种双向煎熬、双向沉默里,一日一日缓慢流淌。
没有争吵,没有矛盾,没有误会爆发。
只是从前最亲的两个人,在同一个屋檐下,日复一日,默契地、温柔地、残忍地,慢慢疏远。
午后有一次短暂的偶遇。
张遂宁下楼倒水,张闲兴刚好从书房出来,打算去院子透气。
走廊光线柔和,暖光落在两人身上,一前一后,距离很近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个人都下意识顿住脚步。
张遂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飞快垂下眼眸,指尖微微收紧,握着水杯的力道重了几分。
他不敢看他。
怕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在意被看穿。
张闲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少年清瘦的肩头,看着他刻意疏离、安分乖巧的模样,喉间微微发涩。
几秒沉默。
最终还是张闲兴先移开目光,声音平淡无波,是最规矩不过的兄长语气:“倒水?”
“嗯。”张遂宁的声音很轻,细若蚊呐。
“嗯。”
简单的一问一答,结束了这场短暂的相遇。
张闲兴侧身,给他让出通路。
张遂宁低着头,快步从他身侧走过,不敢停留半秒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有风轻轻吹过,带起彼此身上干净、熟悉的少年气息。
是从小到大朝夕相处、刻进习惯里的味道。
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两个人都脚步未停,心跳却同时乱了节奏。
谁都没有回头。
走廊恢复空荡,光影依旧温柔。
只有风知道,两个满心煎熬的少年,在这一刻,又各自把满心的念想,狠狠压回了心底最深的暗处。
无人知晓,无人窥见。
这座富丽空旷的别墅,装着数不尽的清冷,装着无人过问的孤独,也装着两份不敢宣之于口、日日自我凌迟的隐秘心事。
日子依旧缓慢,依旧煎熬。
他们的苦,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是这日复一日、细水长流、求而不得、明明相依、却只能疏离的漫长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