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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一眼执念,斯人探寻 入了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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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冬,天一日冷过一日。
林家院里还是老样子,安安静静。只是外头,悄悄漫开一些零碎、古怪的风声。
最先吹进院里的,是村里人的闲话。
王婆子入冬爱往我们家串门。这天她斜靠着廊下柱子,跟婶娘唠嗑,几句话顺着风飘进我耳朵。她说城里近来怪事多,有个陌生年轻男子,到处找捏面人的手艺人。城隍庙门口、大街小巷,快要过年的庙会,凡是摆摊捏面人的地方,他全都跑遍了。他不找普通匠人,一心打听,城里有没有手艺极好,捏出来的人像活过来一般的高人。
婶娘手里择着菜,动作顿了顿。
“跟活人一样?”她抬着头,笑的有些不自然,“哪有这么神的手艺,泥人张也不过那样。”
王婆子没听出异样,接着说那人出手大方,每打听一处都给不少赏钱,执着得过头。婶娘含糊应着,手里那棵菜择了许久也没择干净。王婆子一走,她放下菜,快步走进正堂。我隔窗看见她低声跟祖父说了几句。祖父听完,没有出声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没过几天,一个货郎路过村子歇脚。冬日昼短天寒,他挑着担子进村,上门讨一口热水暖身子,和门房闲聊,说起城里新鲜的传闻。满城都在议论,一位贵公子,整整一个月,日日在外寻访捏面人的师傅,从没断过。
门房随口一问:“知道是哪家公子吗?”
货郎掸掉肩上的霜,说得十分肯定:“城东沈氏镖局的沈公子。年轻能干,家底厚,为人体面,就是旁人看不懂,死磕一门乡下小手艺,性子执拗。”
我站在廊下的暖阳里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,默默记下几件事:姓沈,开镖局,寻遍全城,一定要找到最好的面塑匠人。
傍晚二哥归家,晚饭桌上,他也说起这件怪事。
只是他今日和往常不同。进门没有嚷嚷肚子饿,坐下扒了两口饭,忽然把筷子放了下来。
“今日在茶楼听见一件事。”他眉头皱着,“城东沈镖局的沈公子,满城找面塑匠人。茶楼掌柜说这人来过好几回,问的都是同一句话,问有没有见过能把人像捏得如同活人的手艺人。”
父亲抬了抬眼:“像活人一般?”
“嗯。”二哥点头,话头猛地顿住。他朝我看过来,眼神闪了闪。
他想起书房里收着的那只面人。那个歪坐在凳子上,五官挤在一起,靴子沾着一片黄叶的自己。那片叶子薄得透光,根根叶脉清清楚楚。从前他每次看见都要笑一阵,看完便收好,从不拿出去示人。祖父从前叮嘱过,妹妹的手艺不能往外说,那时他只当祖父谨慎。此刻脸上的笑意,一点不剩。
“晚晚。”他唤我,声音发紧,“那个人要找的……”
“瑾小子。”祖父开口。声音不高,二哥立刻闭了嘴。祖父端起酒杯,慢慢抿一口,目光扫过一桌所有人,“吃饭。”
这顿饭往后,没人再提这件事。只是桌下气氛沉了。母亲给我夹菜,手稍稍一顿。婶娘收拾碗筷,动作慢了许多。二哥埋头扒饭,一言不发。父亲一直皱着眉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又隔几日,村里里正亲自上门,径直进正堂见祖父。两人煮茶对坐,说话声透过雕花窗,隐隐飘出来。里正语气格外小心:“林老先生,城里那人查到咱们村子来了,挨家挨户打听,谁家世代相传,有顶尖的面塑手艺。”
祖父缓缓放下茶盏,淡淡问道:“是谁?”
“城东沈镖局,沈辞。”里正回道,“年纪轻轻就站稳脚跟,是城里新起的人物。没人晓得他为什么这样执拗,只听说动用了所有门路,从闹市一路寻到乡下,查到咱们村里。我怕惹出事,先来跟您通个信。”
祖父轻轻点头,语气平稳:“辛苦你跑一趟,我知晓了。”
里正走后,正堂静了许久。我隔着院子往里望,祖父没有坐在案前。他起身走到门口,望着那条通向村口的长路,站了很久。转身回来,把全家都叫到一处。
他没有多说缘由,只一句吩咐。
“往后出门,不要跟外人提起晚晚会捏面人。有人问起,就说她跟着母亲学女红。”
没有人发问,没有人反对。母亲点头,婶娘点头,大哥二哥全都点头。所有人都听懂了,这话虽是交代全家,实则是护着我。
夜里回到自己房里,暖炕烧得很足,把冬日寒气隔在外头。
我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一团揉好的桃胶软面。心里乱糟糟的,只是下意识反复揉、压,抚平面团,思绪飘远,手上随心塑形,全然不去守那些手艺章法。先揉出圆圆的坯,搓一根细长面条,出神的时候手指自然而然弯折。等回过神,掌心多出一只小小的飞鸟。
才拇指那般大。没有精细骨架,没有薄翼雕琢,没有旁人惊叹的精巧。只是一团面,顺着心意弯出姿态。飞鸟翅膀紧紧收拢裹住身子,脑袋埋进翅膀底下,缩成一团,把自己藏严实。
捏着捏着,手指又动起来。揪一小团面搓成细条,弯好,放在小鸟脚边。是一根绳子。没有断开,整整齐齐一圈圈松松绕在小鸟脚踝旁,没有捆紧,也没有系死,只是搁在一旁。
它想飞,随时都能离开。可它不动。就这么蜷缩着,埋着头,翅膀裹紧身子,脚边那根松着的绳,不去挣脱,也不去触碰。
我望着这只面鸟愣了片刻,把它放在窗台,拿湿布轻轻盖上翅膀,慢慢阴干。
夜深,帐子落下来,四下安静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白日一桩桩事在脑子里来回转:城里那些传言、二哥那一瞥、祖父召集全家说的话,还有那张印着沈字的请帖。
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沈公子,整整一个月四处奔走,非要寻这门旁人看不懂的手艺。寻得迫切,寻得执着。
可他找不到我的。祖父替我挡着风波,一家人帮我藏好秘密。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二哥,饭桌上也守住了口。我也将自己藏得好好的。他寻不到。
我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冬月清亮,冷冷月光铺满窗台。湿布盖着的小面鸟依旧埋着头蜷缩着。脚边那根面绳松松的,可走可飞,它却不肯动。
一家人筑起庇护,祖父把外头的风浪拦在院门外。我安安稳稳蜷在这间小屋,不必去往别处。
只是心底那块地方,始终闷闷的,落着一点说不清的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