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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满月宴后,夜换遗物 县令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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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令得了嫡孙,满城同贺。
林老爷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案上摆着那只特制的拼装木匣,匣里是昨日孙女捏好的那个面人。小娃侧卧着,拳头攥着,小脸憋得微微泛红,像要翻过身来。
三日前,县令托人带话:“老林,你家那手面塑绝活,给我孙子捏一个来。别人送的金锁银锁我不稀罕,就想讨你林家一个面人。”
林老爷子当时没应。可晚晚已经捏了,还是照着那娃儿的样子捏的。他看了许久,说:“还是送吧。”
他把匣子扣好,外头又裹了一层布,布上落满灰尘,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。
满月宴这日,他提着这只裹布的匣子去了。
席上人多,他拣了个角落坐下。县令过来敬酒,他起身,低声说了一句:“老兄要的东西,带来了。不要声张,你回去慢慢看。”顿了一下,又补充:“记得,要阴干,三五日便差不多,你留意着。如想保存长久,全干后定期涂蜂蜡或食用油。”
县令复杂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没多问。散席后,那只裹布的匣子没有随其他贺礼入库登记,而是被县令亲自抱进了内院书房,搁在书案上。
当晚,县令屏退下人,独自解开外面的布,露出里面的木匣。他没见过这种匣子,转圈看了看,才摸到四面的小搭扣。扣开,取下盖板,四边的薄木护板一一抽出。那小娃便露了出来,侧卧着,蜷在木制的底座上。
单衣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,衣褶清晰可辨。小拳头攥着搁在脸旁,指节小小的、圆圆的。眉骨微微隆起,鼻梁塌而挺秀,嘴巴嘟着,像在梦里受了什么委屈。眼睫闭着,一根根微微翘着,在灯下投出一片极浅的影。
县令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用手去碰,只是凑近灯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完了,他把四块护板重新插回去,盖上盖板,扣好搭扣。又想起老友说要三五日便差不多,便又取下盖板,只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块遮尘的粗布,抖了抖,松松搭在匣口上,让它透气。
然后他把匣子小心地搁回柜子里,锁好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,也没有把这只面人摆出来给来客看。他知道老友为什么犹豫,也知道这东西有多扎眼。老友把这东西交给他,是信他。那他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沈辞也是在满月宴当日来的。
他本不想来。县令与他无亲无故,不过是数月前在城中置了产业、开了镖局,渐渐在富商圈子里有了点名头,县令赏识他青年才俊,递了帖子,他不好推。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,打算露个面就走。
席上人多,他拣了个角落坐下。县令过来敬了一圈酒,到他跟前时多说了两句,问他镖局生意如何,路上可还太平。他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。县令点头,拍了拍他肩膀,又去了下一桌。
散席后,各家礼物照旧登记造册。沈辞路过偏厅时,管事的正把礼单上的物件往箱子里归置,旁边一个文书执笔登记,念一样,记一样。
沈辞本已走过,脚步忽然一顿。
他退回来,目光落在管事手里那件东西上。
是一件玉弓箭摆件。玉质温润,弓身雕成一张拉满的弓,箭在弦上,蓄势待发。弓弦极细,却是实打实的玉雕,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才磨出这样一根细而不断的弦。箭镞尖锐,箭羽展开,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。
他认得那件东西。那是他爹从前日日搁在书案上的摆件。他小时候踮着脚从父亲书案上够下来玩,被父亲撞见,头一回挨了打。父亲打完他,蹲下来跟他说:“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。往后会传给你。但现在还不能给,等你长大了再说。”
他没能等到长大。抄家那日,家产尽没。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沈辞站在那里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收紧。管事抬头看他,问:“沈公子,可是落了什么东西?”
沈辞收回目光:“没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,沈辞坐在书房里,灯没点。厉九推门进来,看见他这个样子,靠在门框上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白天去县令府,发生了什么?”
沈辞没答。又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看到了我爹的玉弓箭。”
厉九挑眉。沈辞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完又陷入沉默。厉九抱着胳膊在屋里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“换回来。”
沈辞抬头。
“那是你家传的东西。送礼送到人家手里,还是给小奶娃的,你不好开口讨。可你拿一件差不多、更值钱的搁那儿,把玉弓箭摆件换回来。贺礼堆里东西多,没人数得那么细。就算发现了,也只当是登记的人记错了,谁有闲心追查一件弓箭摆件。”
沈辞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样子。想起那件玉弓箭搁在书案上的样子,父亲每天早晨拿布巾擦一遍,擦得比砚台还仔细。
“我娘走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留住。就一幅小像,还褪了色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这件弓箭摆件,我爹从前天天搁在案头。我连他摸过的地方都记得。”
厉九没再劝,只说了一句:“我在外头等你。”
三日后,月暗星稀。
两人趁夜色翻进县令府后宅。厉九在外头望风,沈辞先摸进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,靠墙一排书架,窗下一张书案。角落里有口上了锁的柜子,他用特制铁丝轻易打开了锁,拉开了柜门。
里面放着一只木匣,匣口搭着一块粗布。他掀开布,借着夜明珠的光,看见匣子里嵌着一个侧面小娃。
他侧卧着,拳头紧攥,搁在脸旁。小脸微微泛红,像用尽全力要翻过身来。单衣裹着圆滚滚的身子。皮肤在幽暗的光线里温润得像活的,发际、耳廓处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辨。眼睫闭着,一根根微微翘起。嘴巴嘟着,像在梦里受了什么委屈。
沈辞的手骤然一顿。
他又仔细拿夜明珠照了照,心中不由得一惊。这竟是一尊面塑!跟街上那些面塑摊子上的东西完全两回事。那些是糊口的手艺,捏个形状、涂个颜色,哄小孩玩的。可眼前这个,每一道褶每一根毛都捏得极细,神态活得像随时会醒过来。他见过不少手艺人,从没见谁的手能精细到这个地步。
他皱了皱眉,没有多停。玉弓箭不在这里,他快速把粗布搭回匣口,锁好柜门。扫了一圈书案和书架,目标也不在这里。他退出了书房。
门外厉九正在墙根下等。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如何?”
“不在这里。”沈辞压低声音,“但有个面人,极精细。等会儿再说。”
厉九没再问。两人摸向库房。
库房里堆着各色贺礼,大大小小的箱子摞了半墙。沈辞找到偏厅那口箱子,打开来,借着从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翻找。玉弓箭摆件在最底层,压着一摞绸缎。他伸手去取,指尖碰到弓箭的一瞬,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猛地松了松。他把摆件收进怀里,又从随身带的锦袋里取出一块和田玉牌搁回原处。时间仓促,来不及准备类似物件。玉牌成色极好,比那玉弓箭摆件值钱得多。礼单上记的名目,改天让厉九想办法描一笔,便看不出痕迹。
翻出后窗时,厉九正在墙根下等他。
“拿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墙头,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家中,沈辞把玉弓箭摆件取出来,摆在书案上。灯火照上去,玉石温润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拿布巾仔细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擦完了,他坐下来,才开始想书房里那个面人。
那种手艺,他从前只在宫里出来的老匠人嘴里听说过,说前朝有面塑圣手,能捏面如活人,几可乱真。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。
沈辞的目光,落在书案旁边那幅卷起来的小像上。
他伸手把画像展开。画上是他母亲,画师照着原画临的,临了三回,这是最像的一幅。可到底隔了一层,母亲眉眼的弧度、唇边的笑意,都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雾看人。
如果能把母亲的样子捏成如那个面人一样真实……
他闭上眼,又睁开,把画像卷起来,放回原处。
第二天一早,厉九过来时,沈辞已经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“厉叔,打听打听,”他说,“城里谁的面塑手艺最好。”
厉九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是想要那个面人,还是想找那个人?”
沈辞没答。他把玉弓箭摆件拿起来,放在掌心,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案上。
“我想要一幅我娘的面像。”他说,“能有那个面人一半像,就够了。”
厉九沉默了一阵。
“行,我去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