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9、半年密查,数次擦肩 开春之 ...
-
开春之后,风日渐柔和,城里的庙会重开,人流熙攘。
我随母亲、婶娘进城采买物件,偶尔闲逛市集。这半年来,城里关于寻面塑匠人的闲话从未断过。只是我从未撞见正主,只听四面八方的零碎传闻拼凑出痕迹:那位沈公子,从未放弃寻访,月复一月,遍寻无休。
我们数次进城,街巷交错、人潮往来,冥冥间总似有细碎无形的牵绊交错,屡屡擦肩,却始终不识。
今日庙会热闹非凡,沿街摊贩林立,烟火蒸腾。我随长辈缓步慢行,停在街角最老牌的一处面塑摊前,看着摊主指尖揉弄彩泥,捏出寻常花鸟鱼虫,模样讨喜,却神韵平平。
周遭人声嘈杂,不远处,忽然响起一道沉静清冽的男声。音色偏低,带着久寻无果的疲惫,却依旧温和有礼。
“摊主,我再问一次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摊主头也不抬,手里继续捏着一只泥兔子,语气干脆利落,“沈公子,您上个月才来过。”
沈辞站在摊边,身形挺拔,衣料素净考究,立在市井烟火里格格不入。“我知道,但我听说城东新来了一个匠人,从南边来的,我没见——”
“那是我表弟。”摊主把泥兔子往摊上一搁,拿布巾擦了擦手,“他这几天有事没出摊,他捏的还不如我。您要的那种人,我这辈子没见过,也没听说过。”
沈辞沉默了一瞬,又开口:“那有没有可能,是有人不摆摊,在家接活,不常出门——”
“沈公子。”摊主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无奈和倦意,“您听我说。咱们这小县城,面塑就是糊口手艺。大伙捏个热闹、捏个喜庆,哄哄孩子,讨个吉利。没人练什么‘传神入骨’的东西,那是宫里匠人、前朝名家的本事,咱们这儿没有。我要是真遇到这种人,我告诉您,我比您还上心。我定会跑去沈家镖局给您报信。不为别的,就为您那赏金,我这摊子摆一年也挣不来。”
沈辞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摊主已经转过头去,从案上又拿起一团彩泥,揉了两下。“现在,我真不知道。您去别处问吧。”
沈辞立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春风拂过他衣角,微微掀动。然后他微微颔首,抬手行了一礼。
“那,打扰了。若有消息,还望告知。”
摊主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沈辞转身,步履平稳,背影孤挺,渐渐汇入人流,走向下一处摊子。
我站在不远处人群侧边,静静看着、静静听着。
身旁婶娘的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。不紧,可很稳。她没看我,目光落在沈辞远去的背影上,脸上的笑还挂着,可嘴角绷得很直。母亲站在我另一侧,脚步往我这边挪了半寸,挡在我和那背影之间。
我心底轻轻一动。
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货郎嘴里、二哥嘴里、里正嘴里、祖父书桌上那张请帖的落款上,零碎拼出过一个模糊的影子。现在见到真人了。跟传闻里差不多,眉眼清冷,眉宇间压着什么,沉沉的。
他找的那个人,我知道是谁。这县城里,能捏出他口中那种“形神兼备、凭一纸旧影塑出故人神韵”的手艺,除了我,没有第二个人。
可他为什么找我?一个开镖局的年轻公子,满城寻访面塑匠人,图什么?传闻里没人说得清。为名?为利?为一件玩物?他不像那样的人。他找得那样执着,那样迫切,像是揣着一件很重的心事,非找到不可。可那心事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
我想不通。但也没多想。终究是旁人世事,与我无关。
我立在人群里,不曾上前、不曾出声,指尖拢了拢袖口,敛去所有神色。
他并不知道,他苦苦找寻的那个人,此刻就站在咫尺之遥。近到可闻语声,可见神色,近到擦肩咫尺。
摊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月月来,月月问,真有那么多闲工夫。”然后低头继续捏他的泥兔子。
婶娘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,松开得比平时慢。她拉着我继续往前逛,步子比平日快了些。母亲走在另一侧,一直没说话。走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出门,别一个人落在后头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没问为什么。她知道我知道。
那之后,又见过几次。
一回是在城东的纸铺。母亲去买账册,我在门口等着。婶娘站在我旁边,寸步不离。街对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,深青色衣裳,步子不急不慢的。我抬头看时,他已经走过去了,只留一个侧影。婶娘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,把我往门里带了带。
一回是在城西的桥头。婶娘在桥下跟人说话,我趴在桥栏上看水。身后有脚步声经过,不轻不重,在我旁边停了一瞬。我没回头。脚步声又响起来,远了。我侧过脸,只看见一个背影,个子高高的,深青色的衣角一闪,没了。婶娘从桥下上来,看了那背影一眼,拉着我往回走。
还有一回,是在县学门口。祖父进去卜爬。我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街对面有个人站着,也在看这棵树。隔着一整条街,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我认出那步态。大哥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往我身前站了站。
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。只是每回回来,都会在静室里捏一会儿面。不捏别的,就捏一个人影。有时是背影,有时是侧影,有时只是远远的一个轮廓。眉目模糊的,看不真切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捏完了就搁在窗台上,阴着。第二天再来看,面目更清晰了些,可又好像哪里不对。我就再揉掉,重新捏。
有一回,祖父进来送点心,看见窗台上那个还没干透的人影,站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路上看见的人。”
祖父看了我一眼,没追问。他把点心搁在案角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捏得挺像。”
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像谁。可他说完就走了,没有多留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月亮很亮,照在窗台上那排干透了的面人上。我伸手把那个半干的人影拿起来,搁在掌心。眉眼还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
他寻他的故人,我守我的安稳。
人海擦肩,不识、不遇、不相逢。
可那天夜里,我又捏了一个人影。眉目比从前清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