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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 县令得孙,母女探望 这年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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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入冬,县令家添了嫡孙。
消息传到林家时,母亲正在灶房里教婶娘做一道新学的点心。父亲从族学回来,进了门便说:“县令大人得了个孙子,满城都在传,贺喜的人络绎不绝。”
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赵家娘子生了?”
父亲点头:“今早的事。母子平安。”
母亲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转身去翻柜子。婶娘问她找什么,她说:“找两匹细棉布,再包些上回做的桂花糖。赵家娘子是我族中侄女,按辈分晚晚该叫她一声表姐。头胎,我得去看看。”
婶娘说:“那你带晚晚去?赵家娘子嫁过去这些年,晚晚还没见过。”
母亲想了想,点头:“带她去。明年就及笄了,见见人,也该懂些人情往来了。”
我坐在旁边没说话。赵家娘子,县令的儿媳,母亲的族中侄女,嫁过去三四年了,算来也就二十出头。母亲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。林家虽不拘我外出,却从不让我进权贵圈层,越是富贵越是藏污纳垢,地位不对等,祖父怕我吃亏。如今要带我去见县令家的人了。
第二天,母亲领着我去了县衙后宅。
赵家娘子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。她脸色还带着产后的苍白,可眉眼舒展,精神头不错。见母亲进来,她笑着要起身,被母亲按住了。
“别动别动,好好躺着。”母亲坐到榻边,把带来的东西搁在桌上,“给你带了两匹细棉布,还有自家做的桂花糖。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。”
赵家娘子笑:“姑母还记得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:“这就是晚晚吧?都这么大了。上回见还是你小时候,姑母带你来过一回,你才这么点。”她比了个高度,又笑了,“如今出落得真俊。”
我上前见了礼,叫了声表姐。赵家娘子把怀里的襁褓往我这边递了递:“来,看看你小外甥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小娃刚吃完奶,睡得正沉。小脸皱巴巴的,眉毛还没长开,淡淡的,像两道水痕。嘴巴微微嘟着,拳头攥得紧紧的,搁在脸旁。
我盯着那张小脸,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前世。沈念宝刚出生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张小脸。我把他抱在怀里,又欢喜又惶恐,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,而且,他还是完美的。护士把他递过来的时候,他攥着拳头,嘴巴嘟着,像在梦里受了什么委屈。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舍不得眨眼。那天窗外也有晚霞,我抱着他,想,我的人生里有了比医美更重要的盼望。还没出月子,冲动的我捏出我所能捏的所有面人:小鸟,小兔,小猫,小狗,孙悟空,哪扎……一一摆满他目之所及的地方。
后来那张脸长大了,好看了,却再也没有对着我笑过。
我站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退到旁边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喝下去却烫得胸口发紧。
赵家娘子还在跟母亲说话。说县令大人得了孙子高兴得很,说要大办满月宴,请遍全城。说奶娘已经请好了,是城东头的王婆子,带过七八个孩子,有经验。说娃夜里还闹,一晚上要醒两三回,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母亲听着,点头,笑,间或插一两句话。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,回忆着苏念宝小时,我也曾常常困倦,可那时我睡不着。我不止要照顾他,我还要直播,还要捏面人,还要发货,还要收拾家。我的生活充满了希望,我怎么舍得睡。
走的时候,赵家娘子让丫鬟包了一匣子点心给我,说:“晚晚,下回满月宴你跟你祖父一块来,人多热闹。”
母亲笑着接话:“到时候看。晚晚她祖父要来的。”
赵家娘子也没多问,摆了摆手,让人送我们出去。
回到家,已经是傍晚。我进了静室,关上门,坐在矮炕上。
案上有一团面。昨夜和的。
我盯着那团面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娃的脸。皱巴巴的,眉毛没长开,嘴巴嘟着,拳头攥着。可想着想着,那张脸就变了。变成了沈念宝的脸。他刚出生时的样子,他三岁时的样子,他七岁时站在悬崖边的样子。他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厌弃。他说:“我就是想让你摔下去。”
我闭上眼,又睁开。案上那团面还在。
寻常市井小面人,只用一根竹签立心,敷衍成形。可婴孩体态软糯、骨相精巧,胸腹柔软、四肢纤细,单靠一根竹签撑不住温润弧度,极易僵硬变形。
我取细直软竹签作为全身中轴主杆,上方预留安插头颅的位置。再取三缕极细退火软铁丝,轻轻弯折。一缕弯出婴孩圆润肩架,暗藏衣下,撑起软糯肩线;一缕细细绕出两节小臂骨,固定握拳姿态;最后一缕弯出蜷曲双腿弧度,稳住侧卧睡姿。铁丝极细、极软,尽数绑缚固定在中心竹签之上,全部藏于面下,不露分毫痕迹。
骨架绑扎妥当,我才一点点敷上温润桃胶熟面。先塑圆滚滚的胸腹,肌理饱满软糯,贴合新生儿未长开的体态。再塑四肢,指尖细细分出五指,小拳头攥得紧实,指节圆润微鼓。双腿轻轻蜷曲,足底娇嫩,脚趾颗颗分明。
躯干暂且放一旁,盖上湿布保湿。另揪一团面,单独塑头颅。掌心揉圆坯,慢慢修出颅顶圆润的轮廓,托在掌心里细细雕琢面容。婴儿眼窝极浅,我只轻轻压出淡淡眼廓,不深不沉。眉骨微隆,浅浅带出眉目轮廓。鼻梁塌软,却在正中悄悄留一丝挺括弧度。上唇微翘,下唇轻翻,天然一副嘟嘴熟睡模样。
只是我塑着塑着,指尖不由自主,微微加重了眉眼褶皱。眉心轻轻蹙起,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郁结。嘴角微微下沉,不似寻常婴孩安稳甜睡,反倒像梦里藏着委屈、藏着紧绷、藏着一丝挣不脱的滞涩。眼皮轻敛,褶痕微紧,似闭眼安睡,却又随时会蹙眉哭醒。
前世我抱着沈念宝的时候,想过一件事。我想,等他长大了,我要教他捏面人。把我养父教我的,一样一样教给他。他不用靠这个吃饭,但可以捏着玩。等他捏出第一只小兔子的时候,我就把它搁在窗台上,让它慢慢阴干。可他从来不愿意碰我捏的东西。他嫌脏。嫌那是丑妈妈捏的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娃。面部雕毕,我在头颅底部浅浅压出一个小凹口,对准竹签上端轻轻一按,稳稳卡接在躯干之上。取少许软面细细抹匀接缝,将拼接的痕迹全然藏去,头颈衔接顺滑,浑然一体。整尊婴孩侧卧蜷身,小拳抵颊,衣衫褶皱细软自然,贴合身形,轻薄衣袂带着新面独有的微透质感。
塑完最后一缕衣褶,我即刻用轻薄湿布盖住大半身子,只留面容透气阴干,怕新面风干太快,毁了细腻肌理。
我洗了手,推开门。暮色已沉,院子里点起了灯。正堂传来碗筷声和说话声。二哥在喊“饿死了”,婶娘在笑骂,继祖在咿呀呀地追着小猫闹。
母亲从灶房出来,看见我,问了一句:“捏好了?”
我点头。
“搁在案上?”
“嗯。”
母亲没有进来。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然后说:“吃饭了。”
我跟着她去了正堂。一家人围坐着,祖父还没回来。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端着碗,听二哥说今日在镇上碰见的事,听婶娘说继祖今日会三个字一起说可以教三字经了,听大哥说县学的学生又惹了什么祸。 可我脑子里还是那个面人。侧卧着,拳头攥着,眉头皱着,像随时会哭。
晚饭后,祖父回来了。他进门时脸色与早晨出去时不太一样。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他去了书房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端着茶盏,坐在廊下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县令大人问起面人了?”
“问了。我说没带,改日再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祖父沉默了一会儿。晚风吹过,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个面人,你愿不愿意让爷爷送去县令府?”
我看着他。他没有直接说“我要送”,他问的是“你愿不愿意”。他在等我点头。
“爷爷想送?”
“嗯。”祖父的声音很轻,“县令大人待咱们家不薄。你爹的族学,当年是他批的地。你大哥的差事,也是他举荐的。这份人情,爷爷一直记着。他开口要一个面人,爷爷推了三回,再推,就不好看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送吧。”
祖父看着我,目光沉沉的。
“你不心疼?”
“不心疼。”我说,“我还能捏。”
祖父看了我一会儿,笑了。很短,可眼底那点东西很软。
他站起来,走进静室。那面人还盖着湿布,只露出小半张脸透气。
他弯腰看了看,没碰:“等着。”
说完转身出去带回来一只老木匣。
那匣子结构精巧,与寻常木盒全然不同。整块厚木底板正中凿着一道规整卡槽,可稳稳嵌住配套小底座。底座尺寸贴合婴孩身形,事先将软面人像轻轻固定其上,不移不晃。底板四边皆立矮边框,框内侧细细凿出竖向插槽。待底座落槽固定妥当,再将四块薄木立板一一插入四边插槽,围成一圈中空护壁,板壁悬空,完全不触碰面人分毫,护住所有薄衣、眉眼、指尖细纹,不留磕碰余地。最上方是一块平整整面盖板,形制如糕点盒盖,边缘严丝合缝扣合下方围板。盒身四面配有小木搭扣,扣紧之后,底、框、板、盖完全锁死,四方稳固、上下不晃。盖板正中央安着一枚小巧木质提手,方便端拿挪动。
祖父把底座嵌进卡槽,再将面人连底座一起搁进去,四边插上护板,盖上盖板,扣好搭扣。他提了提,纹丝不动。
“这匣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。”祖父抱着匣子站起来,“早年他专门转运未干面塑用的。几十年了,头一回派上用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捏得好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我站在静室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进了书房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着空了的案板。
我洗了手,回了自己的屋子。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面人在那只木匣里,被悬空护着,一丝一毫都碰不着。它等着去县令府。我不心疼。那个面人是我照着赵家娘子的小娃捏的,跟沈念宝没关系。可捏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沈念宝。捏完了,心里反倒松了些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捏出去了,就搁下了。
窗外那棵老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月亮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案板上。我翻了身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