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等光来吻你》合璟

6、小流氓 林砚第

　　林砚第一次出现，是在周四的下午。

　　苏卿苒从画室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她走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小巷，平时没什么人，但能省十分钟路程。巷子不长，两百米左右，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，墙头爬着枯藤。路灯坏了一盏，另一盏忽明忽暗。

　　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，前面路口站出来三个人。

　　领头的那个人是个生面孔，寸头，耳钉，脖子上有一道疤。穿黑色皮夹克，里面是件洗得发黄的T恤。个子不高，但肩膀很宽，站姿松垮，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，一个胖子，一个瘦子，嘴里叼着烟。

　　“苏卿苒？”林砚说。

　　寸头歪着头看着她，嘴角挂着笑，眼睛却冷得很。

　　苏卿苒停下脚步。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，手指摸到书包侧袋里的美工刀。那是削铅笔用的，刀片不大，但她每天早上都磨一遍。

　　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　　“你不用管谁让我来的。”林砚往前走了两步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步子很慢，“我就想跟你聊聊天。听说你是校花？长得确实不错。”

　　他凑近了打量她，目光从头扫到脚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。苏卿苒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抵上冰冷的围墙。

　　“别紧张。”林砚笑了，露出一颗金牙，“我就说几句话，听说你跟一个叫顾云言的小子走得很近？那小子得罪过我朋友。你离他远点，我就当今天没来过。”

　　苏卿苒看着他。路灯闪了一下，照亮他脖子上那道疤。她的手指在书包侧袋里摸到了美工刀，拇指推开刀片。

　　“你朋友是谁？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“陆沉舟。”林砚也不瞒着，“他说那小子抢了他的人，让我来给你提个醒。”

　　苏卿苒冷笑了一声。很轻，但林砚听见了。
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林砚说。

　　“我笑你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。”苏卿苒的声音很平，“陆沉舟让你来，给了你多少钱？”

　　林砚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盯着苏卿苒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真。

　　“有点意思。”他往前一步，伸手想碰她的下巴，“长得好看，脑子也清楚，那我就更想跟你聊聊了。”

　　苏卿苒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，从书包侧袋里抽出美工刀，刀片弹出来，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林砚的手停在半空，笑容僵住了。

　　“你再碰我一下，”苏卿苒说，“我让你手上多一道口子。”

　　林砚盯着那把刀，又看了看苏卿苒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眼睛很冷，手腕稳稳的，刀尖对着他的方向。

　　“会玩刀？”林砚收回手，插回口袋里，“行，那我不碰你。但你今天得给我个准话，离顾云言远点。”

　　“我要是不呢？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林砚叹了口气。他退后一步，朝身后的小弟抬了抬下巴。胖子和瘦子往前走了两步，一左一右，把巷子的退路堵住了。苏卿苒攥着美工刀，背贴着墙，心里在快速计算。她跑不过三个人，喊人也不现实——这条巷子晚上根本没人经过。

　　“苏卿苒，”林砚的声音慢悠悠的，“我不想为难你。但你今天要是不答应，我就得用点别的方式让你答应了。”
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巷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
　　“你试试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苏卿苒的心猛地一松，她偏过头，看见顾云言站在巷子入口。他穿着校服，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，校服外套敞着。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，沉甸甸的。

　　林砚转过身，打量他。顾云言比寸头高出一个头，宽肩把巷子口几乎堵满了。他的表情很平，没有愤怒，没有紧张，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就是平。但正是这种平，让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　　“顾云言。”林砚笑了，“正主来了。”

　　顾云言没理他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落在苏卿苒身上。她贴着墙站着，右手攥着美工刀，左手拎着书包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顾云言看见她的手指在抖。

　　“伤着没有？”他问。

　　苏卿苒摇头。

　　顾云言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林砚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林砚的两个小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顾云言没看他们，只是走到林砚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陆沉舟让你来的？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林砚说。

　　“他说什么了？”顾云言问。

　　林砚偏了偏头：“说你抢了他的人。”

　　顾云言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了几下，把屏幕对着林砚。苏卿苒看不到屏幕上是什么，但她看见林砚的表情变了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
　　“看清楚了吗？”顾云言的声音很平，“这个人，你认识吧？”

　　林砚没说话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替他做事之前，没查过他的底？”顾云言把手机收回来，放进口袋里，“回去告诉他，再碰苏卿苒一下，我不找他，我找他爸。”

　　林砚站在原地，脸色很难看，他身后的胖子凑上来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林砚咬了咬牙，盯着顾云言看了几秒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
　　“行！算你狠。”

　　他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苏卿苒一眼。苏卿苒的美工刀还攥在手里，刀片在路灯下泛着寒光。

　　“你这姑娘，有种。”林砚说了一句，然后带着人走了。

　　巷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，和两个人。顾云言站在原地，等林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，才转过身，快步走到苏卿苒面前。他低头看她，眉头拧着，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臂，又扫到她的腿。

　　“真没伤着？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苏卿苒把美工刀合上，刀片咔地一声收回去。她的手还在抖，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？”

　　“老赵说的，他说看见你走了后门。”

　　苏卿苒看着他，顾云言的额头有薄薄的汗，校服领口敞开，露出里面T恤的领边。他应该是跑过来的，从校门口跑到后巷，两公里的路。她忽然想起他百米十秒七，又想起他说“以后不跑了，怕你追不上”。

　　“你手机里给他看的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顾云言顿了一下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刚才那页递给她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某个会议厅里，身后是国徽。照片很模糊，但能看清脸。

　　“林砚混的那条街，归我爸管。”顾云言把手机收回去，“我昨天查了他那片的辖区派出所，发现他名下有三次案底。我跟我爸说了一声。”

　　苏卿苒看着他：“你跟你爸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说了有人骚扰我同学。”顾云言笑了一下，“我爸说，让他老实点。”

　　苏卿苒盯着他看了很久。路灯闪了一下，彻底坏了，巷子里暗下来。黑暗中，她只能看到顾云言的轮廓，很高，很宽，像一堵墙。

　　“顾云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刚才说‘不找他，找他爸’，”苏卿苒顿了一下，“是真的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苏卿苒低下头，黑暗里，她看不见自己的手，但能感觉到它在抖。刚才面对林砚的时候她没怕，但现在，她的心跳得很快，手在抖，眼眶有点热。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可能是后怕，也可能是别的。

　　“你跑过来的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跑了两公里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
　　苏卿苒抬起头。黑暗中，她看不见顾云言的表情，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她说，“你回去吧。”

　　顾云言没动。

　　“我送你回家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“不用。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“苏卿苒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。顾云言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，不远不近。两个人走出巷子，走上大路，路灯亮起来，车流在远处汇成一条光河。苏卿苒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车呢？”苏卿苒问。

　　“没骑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“那你怎么回去？”苏卿苒问。

　　顾云言耸了耸肩：“走回去。”

　　苏卿苒看了他一眼，他的校服外套敞着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
　　“你家在哪？”苏卿苒问。

　　“城东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“城东？”苏卿苒皱了皱眉，“那走回去要一个多小时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顾云言笑了笑，“我跑得快。”

　　苏卿苒站在路灯下，看着他。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清晰，黑皮，短发，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。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被针尖碰了一下。

　　“顾云言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明天早上，”她偏过头，看着路边的树，“别五点半起了，多睡一会儿。”

　　顾云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声很低，在夜风里传开。

　　“苏老师关心我？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“谁关心你。”苏卿苒转身往前走，“就是怕你猝死。”

　　顾云言跟上去，和她并肩，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，影子交叠在一起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，踩上去沙沙响。苏卿苒走了一段，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你手机里那张照片，”她的声音很平，“你什么时候查的？”

　　“今天下午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查？”

　　顾云言偏头看了她一眼。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。

　　“因为我知道陆沉舟不会善罢甘休，”他说，“他第一次没得手，会来第二次，我得提前准备好。”

　　苏卿苒停下脚步，顾云言走了两步，也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头发散了几缕在脸颊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嘴唇抿着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　　“顾云言，”她说，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？”

　　“从转学第一天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苏卿苒看着他，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书包带子整理了一下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苏卿苒家楼下的时候，她停了。顾云言站在她旁边，抬头看了看那栋楼，又看了看她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苏卿苒站在单元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。她没回头，但也没推门。

　　“顾云言。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今天来得挺快的。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顾云言笑了。

　　“我说了，我跑得快。”

　　苏卿苒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门关上的时候，她透过玻璃看了一眼。顾云言站在路灯下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正仰头看着她家的窗户。她快步上楼，走到三楼拐角处，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子钉在路灯底下。

　　苏卿苒拿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。

　　“到家告诉我。”苏卿苒说。

　　三秒后，楼下那个人低头看了手机，然后抬起头，朝楼道窗户的方向挥了挥手。苏卿苒往后退了一步，躲在窗帘后面。
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好。”顾云言说。

　　后面跟着一个句号，很稳，很确定。

　　苏卿苒靠在墙上，把手机贴在胸口。心跳得很快。她想起巷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，想起顾云言站在巷口说“你试试”的样子，想起他低头问她“伤着没有”的时候，眉头拧着，声音却很轻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。

　　“神经病。”她对着黑暗说。

　　但嘴角弯着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