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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旧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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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卿苒到校门口的时候,顾云言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站在那家馄饨铺的招牌下面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杯豆浆,一份馄饨,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。看到苏卿苒走过来,他把豆浆递过去。
“热的。”顾云言说。
苏卿苒接过来,手指碰到杯壁,温度刚好。她看了他一眼——灰色卫衣,黑色运动裤,头发像是刚洗过,额前碎发还有点潮。早上七点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暖烘烘的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苏卿苒问。
“五点半。训练。”顾云言说。
苏卿苒咬着吸管,豆浆是红枣味的,甜的。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喝红枣味,反正这个人什么都知道。
两个人往教学楼走。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,苏卿苒停了一下。她看见了陆沉舟。他站在篮球架下面,穿着校服,手里转着手机,旁边站着两个男生。他也看到了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顾云言身上。
苏卿苒收回视线,继续走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顾云言问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苏卿苒说。
顾云言没追问下去,两个人进了教学楼,上楼梯,走到教室门口。苏卿苒刚要推门,顾云言拉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很轻。
“苏卿苒。”顾云言说。
她回过头。
“不管他以前是你的什么人,”顾云言的声音很低,眼睛看着她,“以后,你身边只能有我。”
苏卿苒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拧起来。她忽然想起走廊里他说的那句“我认定了,他管不着”,想起画室里他坐在窗台上说“两年前我不配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顾云言松开手,推开门,让她先进去。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低头窃窃私语。苏卿苒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,顾云言在她旁边落座,把水果盒放在她桌角上。
“课间吃。”顾云言说。
苏卿苒没理他,翻开英语书。但她的余光落在那个水果盒上——苹果切成小块,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放了一根牙签。
上午的课苏卿苒听得心不在焉,她的画室钥匙忘在家里了,课间她给门卫老赵打电话,老赵说今天下午请假,不在学校。她挂了电话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顾云言从旁边探过头来。
“画室钥匙忘了。”苏卿苒说。
顾云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放在她桌上。苏卿苒低头看——是画室的钥匙,黄铜色,上面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带,写着“苏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苏卿苒问。
“昨天你走之后,我去找老赵配的。”顾云言转着笔,语气随意,“怕你哪天忘了带。”
苏卿苒把钥匙攥在手里,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谁让你配的”,但最后没说出口。她把钥匙放进书包夹层,拉链拉好。
“多管闲事。”她说。
顾云言轻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中午放学,苏卿苒去画室。她推开门,画室还是老样子,画架、画凳、窗台上那瓶没喝完的水。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落在画架旁边的一摞画上。她蹲下来翻了翻,发现最上面多了一张画。她抽出来。
是前天她画的那幅走廊速写。但画面被人动过了。走廊尽头那个模糊的人影,被加了几笔——肩膀更宽了,腿更长了,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自然垂着。那姿势,苏卿苒太熟悉了。
画上还压着一张便利贴,铅笔写的字:
“我帮你画完了。像吗?”顾云言说。
苏卿苒盯着那幅画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什么时候来的?她昨天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门。然后她想起昨天下午的体育课——顾云言请假了。原来他没去别的地方,他在这里。
她拿出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你昨天下午在我画室?”
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?”顾云言问。
“补画。你那个走廊尽头的人,没画完。”苏卿苒说。
苏卿苒看着屏幕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她想说“谁让你动我的画”,但打了半天,最后发出去的是——“画得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顾云言问。
“腿太长。”苏卿苒说。
“我腿本来就长。”顾云言说。
苏卿苒把手机扔到一边,没再回消息。她把那幅画重新放好,从画筒里抽出一张新纸,夹在画板上。铅笔落下去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。她画的是一个人的背,宽肩,窄腰,校服外套搭在肩上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后颈上,皮肤是健康的麦色。
她画得很快,画完之后,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笔,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,写完就翻面扣在了画架上。
下午的课,苏卿苒照常上。第三节课是自习,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苏卿苒在做数学卷子,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十分钟。她正准备放弃,旁边推过来一张纸。上面用铅笔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,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。最后一行写着答案,旁边画了一个简笔小人,竖着大拇指。
苏卿苒偏头看顾云言。他正低头看物理,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她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错题本里。
“你数学什么时候这么厉害的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一直不算很厉害。”顾云言没抬头,“但这道题我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卿苒说。
“因为我昨天做过了,”他翻了一页物理书,“怕你问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。”
苏卿苒的笔尖在卷子上停了一秒,她低下头继续写,但耳朵尖有点红。
放学的时候,苏卿苒照例去画室。走到艺术楼楼下,她看见陆沉舟靠在墙上。他今天没穿校服,换了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,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。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苏卿苒想绕开他走,陆沉舟却开口了。
“苏卿苒。”陆沉舟说。
她停住脚步。
“我们聊两句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我们没什么好聊的。”苏卿苒说。
陆沉舟把烟收进口袋里,朝她走过来。他站在她面前,保持着一步的距离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不像之前那样带着笑。苏卿苒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,像是没睡好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但有件事,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苏卿苒没说话。
“关于顾云言。”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架被劝退吗?”
“知道。”苏卿苒说。
“你知道被打的那个人,到现在还在做康复吗?”陆沉舟说。
苏卿苒的手指攥紧了书包的带子。
“周晚找过你了吧。”陆沉舟偏了偏头,“她是我表妹,那个被打的人,是她亲哥。”
苏卿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顾云言打人,是因为周晚她哥说了他父母。”苏卿苒的声音很冷,“这件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?”陆沉舟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“苏卿苒,你以为顾云言是什么好人?他打人的时候,我就在现场。他像疯了一样,把周晚她哥按在地上,一拳一拳地砸。如果不是我把他拉开,那个人可能就废了。”
苏卿苒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那又怎样?”她说,“你告诉我这些,指望我怎么做?离开他?”
陆沉舟沉默了几秒,他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指节分明,很好看。但苏卿苒记得这双手曾经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,也记得这双手曾经把围巾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
“我只是不想看你被骗。”陆沉舟抬起头。
“你说这句话,”苏卿苒的声音很平,“不觉得可笑吗?”
陆沉舟的表情终于裂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陆沉舟,你把我当替身,把我甩了,现在又回来跟我说‘不想我被骗’?”苏卿苒往前走了一步,仰头看着他,“你到底是关心我,还是见不得我身边有别人?”
陆沉舟退后了一步。他的脸色白了一瞬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苏卿苒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当初那个在图书馆帮她占座、在雨天给她送伞的人,和眼前这个站在她面前、眼里全是复杂情绪的人,好像从来不是同一个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陆沉舟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我确实见不得。”
苏卿苒没再说话。她转身往艺术楼走去。走了几步,陆沉舟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苏卿苒,顾云言这个人,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苏卿苒没停下脚步,径直走进艺术楼,上楼梯,推开画室的门。顾云言坐在窗台上,手里拿着她今天中午画的那张画。画是正面朝上的,右下角那行小字,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——“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好。”
顾云言抬起头看她,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,像是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。
“苏卿苒,”他晃了晃手里的画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苏卿苒站在门口,脸腾地红了。她走过去,想把画抢回来。顾云言把画举高了,他坐在窗台上,比站着的她还高出半个头。她够不着,踮了脚也够不着。
“还我。”苏卿苒说。
“你先说。”顾云言说。
“说什么?”苏卿苒问。
“说你为什么写这个。”顾云言说。
苏卿苒瞪着他,顾云言坐在窗台上,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黑皮泛着暖融融的光。他低头看她,眼睛里有笑,有认真,还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陆沉舟说的话:“他打人的时候,我就在现场。”她也想起周晚说的“他眼睛都不眨”。她还想起了那天在走廊里,顾云言说“我不后悔”。
“顾云言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,”她停了一下,“别打架了。”
顾云言的笑容收了收。他看着她,过了几秒,把画放下来,递给她。
“不打了。”他说。
苏卿苒接过画,卷好,放进画筒里。她走到画架旁边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打人的样子,我没见过,也不想见,但你要是再打,就别坐我旁边了。”苏卿苒说。
顾云言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她身后。他站得很近,苏卿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
“那要是有人欺负你呢?”顾云言问。
苏卿苒转过身,她仰着头看他,目光很冷,但眼底有光。
“我自己会还手。”苏卿苒说。
顾云言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站在你后面。”
苏卿苒没说话,她转过身,把画板夹好,拿起铅笔。顾云言退到窗台边,重新坐上去,长腿悬着,鞋尖晃来晃去。画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画到一半,苏卿苒开口了。
“顾云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幅画,”她的笔没停,“你补的那几笔,其实还行。”
顾云言笑了,笑声低低的,在画室里回荡。
“谢谢苏老师夸奖。”
苏卿苒没理他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画画,一个坐着。谁也没说话,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,很轻,很暖,像是春天提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