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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捧简 少子当殿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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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亥抄了三十遍。
不是赵高盯着他抄的。赵高再进章台宫,是七天以后。那卷律书摊在案上,左边压着一块压尺,右边摞着一叠素帛。一张一张,抄得整整齐齐。
“抄完了。”胡亥说。
赵高把那一叠拿起来,从最后一张往前看。
看到第二十七张,他停了一下。
“公子这一张,‘耐’字写成了‘黥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亥趴在案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“上一张就写错了,这张是照着错的抄的。抄完才发现。”
赵高把这一张抽出来,搁在最上头。
“抄书最怕的不是写错。”他说,“是照着错的抄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先停下来。”赵高说,“错的那一张烧了。别让底下二十八张跟着错。”
胡亥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从案上直起身,把那一张素帛拿过去,就着灯点了。火苗蹿起来,他捏着帛角,一直捏到烫手才丢进铜盘里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,“讲吧。”
那天赵高讲的是《贼律》。
讲到一半,胡亥忽然问:“律要是错了呢。”
赵高停了停。
“律不会错。”
“那要是写律的人错了呢。”
殿里的灯芯响了一声。这话在章台宫偏殿说出来,可轻可重。
赵高看着案上那卷律书。
“律落地的那天,就不认人了。”他说,“臣只认落在简上的那一个字。至于当初是谁写的、为什么这么写——那不是臣该问的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胡亥说。
“没意思才活得久。”赵高说,“公子,接着讲。”
胡亥“哦”了一声,把那卷律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。
隔了两天,赵高出了一道题。
一桩旧案:甲盗了乙的一头牛,丙知道,没有报官。丙该不该罚。
胡亥想了一顿饭的工夫,说:“不该。偷牛的是甲,丙不过是没说。”
赵高问:“丙是乙的什么人。”
“邻居。”
“秦律有一条,”赵高说,“邻里有盗,知而不告,赀一甲。”
胡亥把笔一摔。
“一甲?那可是一副盔甲钱。人家不过是没说话。”
“律狠,人才会怕。”赵高说,“人怕了,夜里才睡得着。”
胡亥不说话,盯着那卷律书看了很久,忽然又把它捡起来,翻到那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三遍。
念完,他抬起头。
“那丙要是穷得连一甲都没有呢。”
赵高看了他一眼。
“公子问的这句话,比上一条律有用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赵高回中车府,先去了后院库房。
库房里没有灯。他摸着墙走过去,从最里头一节坏了缝的墙里,抽出一片木牍。
上头写着一百四十三个名字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削尖的木签,在其中一个名字底下,慢慢划了一道。
那是个郎官。三年前,那人站在车驾旁边,笑着说:“隐宫出来的,也配执辔。”
这个月,那位郎官被调去上郡,押军粮。调令是从中车府出去的,走的是最平常的路子,没人递话,没人说情。上郡的粮道难走,冬天下雪,押粮的人在道上要冻掉半条命。
赵高把木牍塞回墙缝。
他不恨这个人。他只是记账。
那年秋天来得早。九月里,咸阳宫前殿议事,赵高照旧立在御座侧后。他手里捧着一函简——那是奏事的副本,供始皇帝随时取看。
殿上议的是上郡报上来的一桩案子。
上郡某县,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告他的父亲。父亲盗了邻家的钱,三百。县里不敢判:按律,儿子告父亲,是“非公室告”,官府不该听;可那父亲确实偷了钱,邻家天天跪在县门口哭。
上郡的文书上写得很老实:此案无例,请廷尉定。
廷尉李斯把文书念完,退回去站好。
始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殿下。
“胡亥。”
少年从朝臣的行列里出来,跪在阶下。
“你学了两年律。”始皇帝说,“这案子,你判。”
殿里静了。
赵高站在御座侧后,手里捧着那函简,眼睛垂着,落在自己的靴尖上。他不能看。
他知道冯去疾在看胡亥,也知道李斯在看胡亥。他还知道,这一殿的人里有大半在等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子出一句错。
胡亥跪在阶下,袖口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回父皇。”他说,“这个少年,不许告。”
冯去疾往前半步。
“少子此言差矣。”他说,“其父盗钱三百,赃证俱全。若不许告,盗者岂非白白漏网。”
“律上有一句。”胡亥说,“子告父母,臣妾告主,非公室告,勿听。”
“那是家事。”
“是家事。”胡亥说,“所以这个少年,不许告。他不是原告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可被偷的不是他。被偷的是邻家。”他说,“邻家告邻家,是公室告。案子还是这个案子,原告换一个人。钱照样追,盗贼照样罚。县里不敢判,是因为他们只想着那个告状的儿子,忘了那个丢钱的人。”
殿上有人低低地出了一口气。
李斯抬眼看了看这个少年。
“臣还有一句。”胡亥说。
始皇帝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个少年,十六岁。”胡亥说,“他为什么告自己的父亲?也许是父亲把他母亲卖了,也许是家里揭不开锅,也许是他挨了打,实在没有别的路。这些,律不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律不管的,让人去管。”他说,“叫县里查他家的户籍,看他母亲在不在、家里几口人、还有没有粮。这不是断案,这是县丞该干的事。”
冯去疾又开了口。
“县丞若不查呢。”
“派御史去查。”
“御史巡查郡县,一年一趟。”
胡亥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他一年多跑一趟。”他说。
殿上有人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
始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。
“臣无异议。”李斯说。
冯去疾站了半晌,也行了一礼。
“少子明察。”
胡亥磕了个头,退回行列。他退回去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,握了半天才松开。他没有回头看御座侧后那一眼。
始皇帝把手里的简放下。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臣的老师是中车府令赵高。”胡亥说。
殿上的人,这才齐刷刷地看向御座侧后。
赵高把手里那函简抱正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始皇帝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从明日起,章奏先送到你手里。”始皇帝说,“读明白了,再拿给朕。”
赵高跪下。
“臣领旨。”
散朝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赵高抱着那函简走出咸阳宫,走过第二重廊。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,很急。
“赵高。”
胡亥站在廊柱边上,衣摆上还沾着殿上的灰。他追得急,冠都歪了。
“臣见过公子。”
“我方才答得对吗。”胡亥问,“你老实说。”
“不全对。”赵高说。
胡亥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邻家来告。”赵高说,“若邻家不敢告呢?邻家怕那父亲报复,怕乡里说闲话,怕县里压下来。这案子,还是要烂在县里。”
“……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派一个里典去问。”赵高说,“不是让他告,是问他丢的那三百钱,追不追。追,就派人去拿。他不追,这一案的文书就压在县里,压到他自己想通。”
胡亥盯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
“你方才在殿上,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“臣在御前,不敢说话。”
“你也不敢看我。”
“不敢。”
胡亥不笑了。他往前一步,伸手攥住了赵高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“下一次,”他说,“你站到我身后。”
赵高看着那只攥在袖子上的手。
十六岁的少年,指甲修得很干净,手背上还有一点没退的肉。他在章台宫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时候,这孩子还在榻上晃着两条腿,问他恨不恨王翦。
现在他跪在殿上断案,满殿的大臣,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“错”字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赵高说。
胡亥松开手,转身跑了。跑到廊子拐角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天夜里,始皇帝在章台宫召见了赵高。
殿里点了很多盏灯。始皇帝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白天那桩上郡案子的文书,翻来覆去地看。赵高跪在下面,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发麻。
“你教得很好。”始皇帝说。
“臣只是照律讲。”
“律是给外人看的,人心是给自己留的。”始皇帝慢慢说,“这一句,也是律里讲的?”
赵高的后背,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这句话,是在章台宫偏殿说的。那天夜里,殿门关着,殿里只有两个人:他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他跪在那里,脑子里过的不是这句话,而是那天殿里所有的灯、所有的影子,门外的廊、廊上值守的人、端茶进来的宦者——他想不起有谁。
可他知道,一定有人。
“回陛下。”他说,“是臣自己想的。臣在隐宫抄了七年律,抄到后来就知道,律条管不到的地方,比律条多。”
始皇帝没有追究。
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,放在灯边。
“朕的儿子,将来是要治天下的。”他说,“你教他决狱,是好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他今日在殿上,先看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殿里的灯响了一声。
赵高伏下去,额头贴在砖上。
“明日起来,每一课都抄一份给朕。”始皇帝说,“他学了什么,答了什么,错了什么。朕要知道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赵高退出章台宫的时候,秋夜的风从渭水上吹过来,吹得他袖口发凉——袖口上那一处,还留着被人攥过的褶子。
他怀里抱着一函简。从今天起,大秦的章奏,要先从这双手上过一遍。
靳和教过他三件事。第三件是:别人看你,你就让他看;别人想记住你,你别让他记住。
他在这个宫里活了七年,做的就是这一件事。
可是那个为了一盏灯许他留下来的少年,只用了一个晚上,就把他记住了。
而那一个晚上说的每一句话,从今往后,都要一句一句抄给皇帝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