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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公子亥 二十一岁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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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政二十六年,秦并天下。
那年秋天,赵高第一次走进咸阳宫。
他穿的是一件崭新的皂色吏服,是靳和从库房里翻出来的。隐宫没有合他身量的衣服,最后是拆了两件改的。靳和围着他转了一圈,把他肩上的褶子拍平,拍完了,退开两步看。
“不像隐宫出来的。”靳和说。
赵高不接话。
“像哪家的公子。”靳和又说,笑得很难看,“你爹要是活着,该多有面子。”
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“隐宫长。”他说,“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靳和挥挥手,“别回头。”
赵高笑了笑。这一回,他真的没有回头。
殿在渭水北岸,黑瓦,朱柱,廊子深得看不见底。引他进去的侍中一路无言,只在进殿前低声说了一句:问什么答什么,别多话。
殿里点了很多盏灯。
秦始皇坐在上头,看不出年纪,也看不出喜怒。他手边摊着一卷竹简,正在看,看得很慢。赵高跪下行礼,礼数一丝不错——这些他在隐宫里练过很多遍,对着墙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上头说。
赵高抬起头。
始皇帝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淡。他见过的能人太多了,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在这些人里算什么。
“你叫赵高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邯郸人。”
“是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“破邯郸的是王翦。”始皇帝说,“赵氏一族,死在那一年的雪里。你恨不恨他。”
引他进来的侍中手心开始出汗。
赵高垂着眼睛,声音很平。
“臣若恨,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“哦?”
“臣站在这里,是因为王翦破邯郸那年,臣没能死成。”他说,“没能死成的人,就只剩一条路——让自己的命值钱。”
始皇帝把竹简合上了。
“张苍说你校书校得极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看你抄的书,我考你一件事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片木牍,递给侍中。
“上郡报上来的案子。一个人偷了官府的牛,杀了,肉分了邻家。判他盗牛,还是判他盗杀官畜。”
赵高接过木牍,只看了两行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说。
殿里有人低低地吸了口气。
“偷牛是盗,杀牛是贼。”赵高说,“可他分肉给邻家,邻家吃了,就是知情受赃。赃已入腹,无处追缴,只能追人。律上有一句——受赃者与盗同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判他盗牛弃市,判邻家各黥为城旦,为首的徙三千里。上郡报了个空案上来,是因为上郡没人敢判。”
始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不像张苍验一枚印,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二十一。”始皇帝重复了一遍,忽然问,“隐宫出来的,怎么读了这么多律。”
“臣在籍室抄了七年的律。”赵高说,“隐宫的律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臣抄了七年,把每一卷都抄了三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
“抄三遍,就记住了。”
始皇帝笑了一下。那一下笑很短。他重新拿起竹简,翻了一页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去中车府。”
就这样。二十一岁那年,赵高成了中车府令。
中车府令掌乘舆车马,在秦宫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官。可这个官有一个好处——他离皇帝很近。始皇帝出行,他执辔;始皇帝阅奏,他捧简;始皇帝问什么,他答什么。
答得不好,是要掉脑袋的。
赵高答得很好。他记得住始皇帝提过的每一个名字、看过的每一卷简、说过的每一句半截话。别人要翻册子才能想起来的事,他张口就能接。
宫里有的是看不起他的人。一个隐宫出身的罪奴,凭什么站在御驾旁边。
赵高的应对很简单——他不生气,他送人情。
管书的小吏,他帮着理过卷;掌膳的宦官,他记过账;被上官责罚的侍卫,他递过一句话。他从不出头,也不邀功。所有人都觉得赵高是个好说话的人。
只有靳和知道,赵高的屋里有一片木牍,上头写着一百四十三个名字。
看不起他的人里,最不留情面的是右丞相冯去疾。
那年春天,始皇帝幸梁山宫,车驾出咸阳东门。赵高执辔立在车右,一身皂衣,腰背笔直。冯去疾的车跟在后头。歇马的时候,冯去疾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中车府令生得倒齐整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的,还当是哪家的子弟。”
旁边几个郎官笑了。
赵高跳下车,替他扶了一下登车的踏几。
“丞相说笑了。”他说,“臣在隐宫的时候,做的是抄书的活。抄书要坐得住,坐久了人长得慢,骨架就撑开了——臣这副身量,是抄简抄出来的。”
他把踏几摆正,退后一步。
“丞相登车。”
冯去疾盯着他看了两眼,上车走了。
同行的郎官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你怎么不顶他一句?”
“顶了有什么用。”赵高说,“他今天骂我一句,明天就得用我一回。他用了我一回,就得还我一次。这笔账不亏。”
郎官听得半懂不懂。
三个月后,冯去疾的一个门客在栎阳占了民田。案子递到廷尉,廷尉李斯办得很利索,退田、罚金、门客逐出咸阳。冯去疾没有出面。
办这件案子的文书中,有一半是赵高夜里替他誊的。
交卷的那天,李斯把笔搁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人有意思。”李斯说,“你替冯去疾的门客求了个情,又替我把卷宗做得天衣无缝。两头都不落空。”
“廷尉明鉴。”
“明鉴什么。”李斯笑了笑,“你这样的,要么爬得极高,要么死得极快。”
赵高把卷宗收起来,抱在怀里,慢慢退了出去。
赵高做了中车府令的第六年,天下一统已久,始皇帝开始巡行天下。
也是这一年开始,始皇帝把一件不轻不重的事,交给了他。
那是个秋末的傍晚,赵高正在殿外清点车驾的舆图。一个中谒者出来传话:陛下让你去一趟章台宫的偏殿,教少子决狱。
赵高愣了一下。
少子。始皇帝的第十八子,胡亥。
“教到会为止。”中谒者说,“陛下说了,这孩子太软,得有人拿律法磨一磨。”
章台宫的偏殿点着灯。很奇怪,天还没黑,殿里的灯却已经全点上了,一盏接一盏,把整个屋子照得发白。
赵高进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少年歪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枚棋子,在指间转。
十五岁。穿着一身素色的公子服,腰带系得松松的。生得极漂亮——眉是软的,眼也是软的,两颊还带着一点没退的婴儿肥,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。
他抬起头,看了赵高一眼。
那一眼从靴子看到冠,看得很慢,很坦荡,像在看一件新到的东西。
“你就是赵高。”他说。
“臣见过公子。”
“都说了,跪着的人抬头没好事。”胡亥把棋子丢回棋奁,“赐座。”
赵高没坐。
“公子要学的是决狱。”他说,“臣站着讲。”
“站累了怎么办。”
“臣站习惯了。”
胡亥笑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是隐宫出来的。”
殿里的灯芯爆了一下。
赵高垂着眼,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。他在隐宫学过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在别人的账本上留下把柄;第二件事,是别人戳你的时候,你要让他戳得没意思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“我父皇夸过你。”胡亥说,“他说你这个人狠。”
他往前挪了挪,两条腿挂在榻沿上,晃了晃。
“你姓赵。”他说,“邯郸的赵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年冬天,你一家人都死在邯郸。”
赵高抬起眼。
少年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太像在试探,倒像在看一场戏。他脸上没有恶意,甚至没有好奇心——他只是想知道,这句话能不能扎到人。
赵高看了他一会儿,把怀里那卷律书取出来,摊在案上。
“公子。”他说,“臣在隐宫待了七年。隐宫里问话,只有一个规矩——问的人先说自己。”
胡亥愣了。
“公子问臣恨不恨,臣答不了。”赵高说,“公子先告诉臣,公子恨过谁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
灯芯劈啪响了一声。胡亥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收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赵高站在对面,一直没动。
外头天色终于黑了。屋里的灯显得更亮。
好一会儿,胡亥抬起头。他眼圈有点红,但下巴抬得很高。
“我恨我父皇。”他说,“他从来不看我一回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胡亥自己先撑不住了。他把脸埋进袖子里,闷闷地又说了一句。
“我阿母死得早。四岁那年冬天。”他说,“她咽气那天,宫人怕我哭,把我锁在偏殿里,锁了一整夜。屋里一盏灯都没有。”
赵高站着,没有说话。
他终于知道这殿里为什么天没黑就点满了灯。
“后来我就怕黑。”胡亥抬起头,眼圈红着,脸上却还想撑着一点体面,“这事你别跟人说。”
“臣不说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臣在隐宫七年,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说。”赵高把律书往前推了推,“公子,我们上课。”
胡亥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律书拽了过去。
“讲吧。”
赵高指着第一行。
“《盗律》第一条:盗采人桑叶,赃不盈一钱,耐徭三旬。”
“一钱也罚?”
“一钱也罚。”赵高说,“律法的道理不在于重,在于不落空。一件案子,不判反而比判错了更坏——不判,就有人学着试。”
胡亥哦了一声,把这一条念了两遍。
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问:“那你当年在隐宫里,是照着律判的,还是照着人心判的?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公子日后掌了权,会有很多人想让公子在律和人心之间选一个。”他说,“臣先教公子一件事——律是给外人看的,人心是给自己留的。这两样,公子得都有。”
那天夜里,胡亥把《盗律》背到了第二十三条。他背错了两回,第三回背对了,抬起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赵高,像在等一句夸。
赵高看了他一眼。
“背得不得错,都是把'耐'和'黥'记反了。明日把这一条抄三十遍。”
胡亥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赵高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课上到二更。
赵高起身去添灯油。殿里灯已经够多,可有一盏的芯烧短了,火苗发黄。他伸手过去,想把它吹了省油。
“别吹。”
床上的少年出声了。
赵高停住手。
胡亥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,整个人缩在榻上,被子拉到了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我怕黑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闷,“你以后值夜,灯就留着。全都留着。”
赵高站在灯下。
他想起了隐宫那道门。那天老宦者伸出三根手指,跟他说了三件事。第三件是——别人看你,你就让他看;别人想记住你,你别让他记住。
他在这宫里活了六年,做的就是这一件事。
他说了一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那年他二十七岁。
出殿的时候,一个侍中追出来,递给他一盏纸灯笼。
“公子吩咐的。说外头黑。”
赵高提着那盏灯走了几步。灯很小,光只够照出脚前两步的砖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隐宫的头一个冬天。十四岁,躺在病舍的通铺上,屋顶有道缝,落在脸上的雪化成水,一滴一滴。
那年没有人给他灯。
他把灯笼举高了些,照着脚下的砖缝,一步一步走回中车府。秋夜的风从渭水上吹过来,吹得他袖口发凉。
他忽然想:他教了半辈子怎么不被人看见。
而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只用了一个晚上,就把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