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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名册 少府报来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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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章奏的头一个月,赵高没有回过中车府睡觉。
受奏的屋子在章台宫西边,很小,只放得下两张案。一张堆简,一张铺开读。屋角一盏灯,灯下搁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凉水。
他每天读到三更。
章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:北边的军粮、南边的新郡、骊山的工徒、直道的土方、各郡的雨量和收成、各县报上来的盗案和逃户。一枚简两指宽,一片牍能写四十个字。赵高读得很快,读完就分堆。
一堆上呈。一堆留中。一堆压在最底下。
留中的那些,多半是琐事:某县的水渠该修、某郡的仓该翻、某位县令死了要补人。真正的规矩是——这些事报上来,本来也没有人真的等一个回复。
压在最底下的,另有一类。
有一天夜里,他压下一份弹劾。那是上郡一位郡丞参他的县令:说那人任上损了公家的牛皮二十张,按律当赀二甲。案子写得清清楚楚,人证物证俱全。
赵高把这份简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
三年前,他到上郡送过一回车马的文书。那县令夜里给他添过一次炭。不是什么恩情,不过是一盆炭。赵高在那时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他把简放进最底下那一堆。
灯芯烧短了。他伸手拨了拨,灯光晃了一下。
从前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副好记性。现在这双眼睛看得见天下的章奏,这只手能把一份奏简往上挪一格,或者往下挪一格。
往上挪一格,有人升。往下挪一格,有人一年都等不到回话。
他把陶碗里的凉水喝了一口,继续看下一份。
十一月中,北边前后送来两批文书。
一批是上郡都尉报的军粮数目,一批是太原郡报的转运账。两份简隔了三天到,都是循例的呈报,谁也不挨着谁。
赵高把两份并排放开,从头到尾算了一遍。
上郡收粮四万三千石。太原转运三万九千石。两个数字都对,各自的账也都平。
可他把两份简里的转运里程和自己前几日看过的驿路程记对了一遍——太原出发的车队,十月底才过上郡的界。
十月的账,走不出十一月才到的人。
差出来的数是两千石。
他又算了一遍。
他不会算错。他在隐宫的籍室里抄了七年的账,哪一年哪一郡的黍、哪一仓哪一廪的出入,落在他眼里就是一堆数,数不会骗人。
他把两份简重新卷好,没有写进上呈的那一堆。他另取一片木牍,把两个数字并排写上去,搁在案头最里头。
一次对上,是笔误。
两次对上,就是人手。
他还不打算动手。他要先看清楚,这两千石是喂给谁的。
十天以后,他看明白了。
太原郡的转运账里,有一批粮在过河的时候“沉了船”。沉船要报水损,水损不必赔,只需县令和都尉两个人用印。那两千石里,有一千五百石记的是水损。
赵高在那片木牍上又添了两个字:沉船。
他不打算揭。揭了,一县一郡的人跟着掉脑袋;留着,这两千石就一直在那里,等着有一天被人拿出来用。
账上的东西不会烂。它只会等。
那一年快过完的时候,少府报上来一份名册。
名册不长。隐宫每年死的人,按名次第报:名字、年岁、何病、有无家属。
赵高把那一卷接过来,摊在灯下。
隐宫的简他认得。竹是旧竹,字是硬笔,抄的人字不好,笔画歪歪扭扭,跟他当年抄的一样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前面几行是工室的,几个不认得的名字。再往后是织室的。
他看到了阿姜。
年五十五,咳血,无家属。
这个名字他记得。母亲病着的时候,是阿姜每天多留半碗粥。赵成两岁那年发高烧,半夜抽搐,是阿姜裹着他跑去找的婆子,回来时鞋上全是泥。
再往下,倒数第三行。
靳和,年五十九,病,无家属。
赵高把这一卷看完,才把手放下。
屋里很静。廊上打更的人走过去,梆子响了两声。他看着灯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立刻把简合上。
靳和教过他三件事。
第一件是活着。那时候他躺在病舍的通铺上,烧得说胡话,靳和踩着他的手腕说:先活着,活着才有后面的账。
第二件是别把你会的东西一次全露出来。隐宫里有的是聪明人,死在聪明上的比死在笨上的多。
第三件是别人看你,你就让他看;别人想记住你,你别让他记住。
他走出隐宫那天,靳和给他拍了身上的褶子,跟他说:走吧,别回头。
这些年他真的没有回头。他从没回过一趟隐宫。靳和死的时候,他连一片简都没收到,只有少府名册上的一行字:病,无家属。
赵高把那卷简重新卷好,搁在自己那堆文书的最上头——那一堆,明天一早要送出去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墙角,蹲下去,从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出一片木牍。
木牍上写着一百四十三个名字。
他擦了擦上面的灰,从袖子里抽出木签,在最下头工工整整添了一行。
靳和。
这片木牍上的名字,从前都是仇人。他在邯郸的雪里数过,在隐宫的通铺上数过,在这宫里的每一个深夜里数过。
从今往后,里头也有别的人了。
过了几天,他托少府的一个熟人给隐宫带了一句话:籍室缺人,让赵成去补。
又捎了二十钱,不署名。
隐宫不缺这二十钱,缺的是一句话。他把话递到了,名字没有留。靳和死了,名册上写的是“病,无家属”,他替这个人做不了任何事。
他只是把籍室的那盏灯,留给了下一个人。
隔了两天,他照例去章台宫偏殿给胡亥上课。
殿里的灯照旧点得满满的。胡亥长高了半头,坐在案后,却没有翻书,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昨天前殿,有个郎官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听见他叫了。”
赵高把律书放在案上。
“公子听见了就好。”
“为什么好。”
“听见了叫,才知道板子是真的打在肉上的。”赵高说,“公子日后一句话,就是几千个这样的叫。”
胡亥不敲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开的细响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我要怎样才能让人怕我。”
赵高站在案前,隔着那盏灯看他。
“先让人记住公子。”他说。
胡亥抬起头,忽然就笑了,笑得跟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,左边那个很浅的酒窝露出来。
“那我记住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臣记住了公子的话。”
“你怕不怕我。”胡亥又问。
“臣不怕公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胡亥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他们都怕我。我说错一个字,他们连眼睛都不敢抬。你从来不怕。”
赵高看着他。
“怕一个人,是因为猜不到他要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公子要什么,臣都知道。”
胡亥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律书翻开,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有一道折痕,是他自己折的。
“讲吧。”他说。
那天讲的是《厩苑律》。讲到一半,赵高出了一道题。
一匹官家的马,夜里跑出厩,踩坏了邻人的麦。谁赔。
胡亥想了一顿饭的工夫:“厩夫赔。”
“厩夫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。”
“……那官府赔?”
“律上写的是厩夫赔。”赵高说,“公子日后真判起来,就看公子想让人记住哪一句。”
胡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不是也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把律背得那么熟,挑出一句来,谁也说不出错。”
赵高没有答。他把律书往前推了推,示意胡亥接着念。
念了两行,胡亥忽然把笔搁下了。
“我阿兄在上郡。”他说,“他带着三十万兵。父皇说,他像我。”
赵高的笔尖在简上顿了一下。
这一句,照规矩,是要抄进功课录里的。
那天夜里,赵高坐在自己屋里,把功课录摊开。
前头几句已经写好了:公子诵《盗律》至三十七条,问“赀”与“赎”之别,臣以律答。公子问何者为“公室告”,臣引《法律答问》答之。
写到胡亥那一句,他停了笔。
一个十六岁的少子,坐在宫里,惦记着上郡那个带三十万兵的兄长,还说父皇夸他像自己——这句话抄到皇帝案上,会变成什么?
赵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划掉。
他把这一句挪到了最末,然后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:
公子问兄长近况,臣以军中文书所载答之。
墨迹干了。他看着自己这手字。抄了七年律,一笔一画都在行里,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。
他从前以为,这手字是拿来抄书的。
现在他知道,这手字也能挡刀。
第二天清早,功课录送到了章台宫。
赵高照旧站在御座侧后,捧着那函奏简。始皇帝把功课录拿过去,一行一行看。殿里没有别的人,只有灯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赵高的后颈开始发紧。
“你抄得比他说得好听。”始皇帝说。
赵高没有答话。
始皇帝把那卷简放在灯边,没有合上。
“以后不必抄了。”
赵高伏身下去,正要谢恩,上头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。
“他每天说的话,朕都听得见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高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压在案头最里头的那片木牍——两个数字,两千石,一个还没露出来的人手。他想起这一整年从他手里过的那些简:多少件被挪上去,多少件被压下来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到了能看见全局的地方。
可始皇帝只说了一句话,他就知道自己还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那个教他“别让人记住你”的人,昨天死在了隐宫,名册上写的是“病,无家属”。
而他从今天起,成了两个人都记住的人。
一个坐在御座上。一个坐在章台宫偏殿的灯底下。
两个人都听得见他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