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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隐宫生 隐宫七年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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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宫里没有名字,只有号。
病舍是土墙草顶,一排通铺,铺上躺着七八个人,都朝里侧着。赵高被放进去的时候,那些人谁也没回头。他听见有人在低声数数——一,二,三,四。数到六十四,停一下,再从头。
他后来知道,那是在数漏刻。隐宫里的人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时间,于是有人拿数漏刻来熬日子。
头三天,他烧得神志不清。
伤口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锥子一下一下往里捅,捅到半夜,就换成整条腿根都在往下坠,坠得他以为自己肠子掉了出来。他咬着一截旧布,把呻吟都咽进喉咙。布是湿的,第二天早上拧出来的全是血。
第四天,他渴醒了。
一只木碗放在他手边,碗里是水,水上浮着一层灰。他把碗端起来,手抖得洒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灌进嘴里,苦的。
“醒了?”
赵高转过头。
一个老宦者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,手里削着一根木签。他的下巴没有胡子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却很亮。
“靳和。”他说,“隐宫长。你归我管。”
赵高撑着身子想坐起来。靳和摆摆手。
“躺着吧。你这几天要是还想着爬起来,就该想清楚一件事——”他把木签往上一挑,挑掉一截木屑,“现在你这条命,是我欠账本上的一行字。你要是死在病舍里,我得给上头的册子画一笔。所以你得给我活着。”
“能活。”赵高说。
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靳和看了他一眼,把削好的木签丢给他。
“外头那些人,一进来先哭三天,哭完就病,病了就死。”他说,“你倒好,一声没哭。”
“哭没有用。”
“哦?”
赵高握着那根木签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落在我身上的,哭也落。”他说,“不如记着。”
靳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。
“识不识字?”
“识。”
“写两个字我看。”
赵高没有纸,也没有笔。他低下头,用那根木签在土墙上划。
一个“高”字。
靳和看着那个字,眉头一点点松开。
“第三件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,“终于来了个能写的。”
隐宫里的人分三等:做活的,抬尸的,和记账的。
赵高成了第三种。
籍室在隐宫北角,三面墙,一面漏风。屋里堆着竹简和木牍,常年有种霉味混着墨味的潮气。他的差事是把各处送来的名籍誊抄归档——进来的,死了的,调走的,生了孩子的。抄错一个字,挨十笞;抄漏一栏,挨三十。
他抄得极慢。慢到靳和都嫌他笨。
可半年之后,隐宫的账目第一次对上了。
那年冬天,赵高在籍室第一次见到了母亲。
织室就在北墙外,隔着一道齐胸的矮墙。每日午后,织室的女奴要到院子里晾布。赵高抱着一摞竹简从矮墙下过,眼角瞥见一个弯腰拧布的身影,动作很慢。
他停住了。
那道焦黑的印子还在,从颧骨拉到下巴,像一条干裂的河。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半,背佝偻着,比他记忆里矮了一大截。
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墙看着对方。织室里不许说话,说了要打。母亲慢慢把手里那匹布展开,抖了两下,又卷起来,转身走了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赵高站在墙下,站到手指冻得发僵,才想起来自己该走。
那天夜里,他在木牍上写了一行字,又用刀刮掉。
第二年秋天,母亲生了。
是个男孩。隐宫里有接生的婆子,草草地来了一趟,草草地走。赵高守在门外,听见一声很细的哭。
靳和出来,把一块湿布塞给他擦手,说了句“活着呢”。
“母子都活着?”
“都活着。”靳和看他一眼,“你倒是胆子大了,敢问了。”
赵高低下头。
弟弟满月那天,母亲托织室的人带了一句话给他。就四个字。
“叫他成。”
赵高拿着那半块粗麻布,回家在灯下坐了一整夜。
他给弟弟取名叫赵成。
赵成是在隐宫的土院子里长大的。
他不会走路的时候,赵高把他绑在背上抄简;会爬了,就用一根麻绳拴在门框上,绳长三步,够他在屋里转圈。再大一点,赵高从籍室捡来废简,削成小片,教他认字。
赵成认的第一个字是“兄”。
他三岁那年问过一次:“阿母长什么样?”
赵高正在刮一片写坏的木牍。他手没停,刮完一个角落,才说:“脸上有一道印。”
“疼吗?”
“疼过。”
赵成哦了一声,低下头,用手在泥地上画那道印。他画得很长,从脸颊一直画到下巴。
赵高看着那条线,忽然把弟弟的手按住。
“别画了。”
赵成抬起头,看见他兄长的眼睛。他那时候还不懂,只是乖乖地把地上的印子用脚抹了。
后来赵成长得越来越像母亲。眉眼柔和,性子也软,被人欺负了不还手,只会躲到籍室门口等赵高收工。隐宫里有人当面笑他:“你兄生得那样一副脸,你倒长成了个老实人。”
赵成不生气,还笑。
赵高在旁边听着,也不说话。只是那天晚上,他把赵成叫过来,教他握笔。
“握紧。”他说,“写错了不要紧,手不能抖。手一抖,别人就知道你怕。”
赵成练到指节发红,眼泪在眶里转,也没敢停。
赵成两岁那年,母亲死了。
不是什么大事。织室冬天冷,肺里的病拖不过去,到了春天就断气了。人死在夜里,天亮就被抬走。籍室的册子上,赵高亲手写了四个字——织室奴,卒。
他写得很端正,一个笔画都没抖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走出去,站在北墙根下。墙那边晾着一院子的布,风一吹,白的青的哗哗响。
那匹布还在。
人没有了。
赵高回到籍室,把那片木牍从架上取下来,重新写了一遍。这一遍,他在“卒”字后面加了三个字。
赵门姬氏。
这是他第一次,也是很多年里唯一一次,在官家的册子上替自己人做了主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赵高长到十八岁,长到二十岁,个子比隐宫里所有人都高半个头。他把籍室的每一卷简都读过,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。
十八岁那年,他差点被调走。
御府来了个丞,姓魏,替宫里挑内侍。隐宫的人不算人,挑走的却都是生得齐整的。魏丞在点名的时候看了赵高一眼,那一眼看得太久。
散点之后,靳和把赵高叫进屋里,递给他一包东西。
“他想要你。”靳和说。
赵高接过那包东西,打开——是一卷简,他自己校的律书。
“我说你眼睛不好。”靳和说,“夜里抄不了简,看不清楚人。”
“他信?”
“他不信。”靳和笑了一下,“但他不能跟一个不会看人的人计较。你校的律书,上个月御史台是拿了去的。他动你,就得想想后头。”
赵高把竹简卷起来,绳系好。他垂着眼,声音很轻。
“谢隐宫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靳和说,“你要记住,你这张脸能给你招祸,也能给你换东西。就看你会不会算。”
从那以后,赵高在籍室里加了一盏灯,每晚多抄一卷律书。他抄的律书一份留底,一份送到御史台去。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——有用的人,没人敢随便拿走。
他还做了一件事,谁也不知道。
籍室里存着各郡报上来的军功册。前二二八年那一卷,他读过十七遍。册子上记着王翦破邯郸后受赏的校尉、司马、卒长,一共一百四十三人,名下注着斩首、掠获、赐爵几级。
他找了一片废木牍,把这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,抄得很小,一行挤十六个。抄完,卷起来,塞进自己那间屋子的墙缝里。
他不恨这些人。他只是记着。
隐宫里有油水。
布匹、粟米、炭火,进十出七是常例,剩下三成进了几个管事的手。这事满宫都知道,没人说。靳和也拿,只是拿得少。
赵高装作不知道。
前二二六年,一件事出了岔子。
织室丢了两匹帛,查到是女奴阿姜拿的。按律,盗官物者,黥为城旦;赃过一匹者,弃市。第二天就要行刑。
阿姜是母亲生前同屋的人。母亲病着的时候,是她每天多留半碗粥。赵高的弟弟赵成,两岁时有一回高烧,也是她抱着去找的婆子。
那天晚上,赵高抱着册子去找靳和。
“帛没丢。”他说。
靳和正在灯下喝酒,听见这话,眼皮都没抬。
“宫里少了两匹帛,是少了。”赵高把册子摊开,“可少的不是织室的。是前月拨给上造所的那一批,路上走了二十八天,遇雨,霉了四匹,报失两匹。织室这两匹,是上造所后来补回来的,账上没销。”
靳和放下酒盏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抄的。”
靳和盯着他。
赵高站着,垂着眼睛,声音很平。
“阿姜可以死。”他说,“可要是她死了,织室的账就得翻。一翻,就翻到上造所那两匹霉帛。上造所的管事是谁,隐宫长比我清楚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灯芯爆了一声。
靳和忽然笑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,“你这是替她说话?”
“我是替隐宫长算账。”
“算得不错。”靳和把酒盏推开,“去吧,明天行刑前,你把这本册子送给狱吏。”
赵高退出去,走到门口,靳和在后面又说了一句。
“赵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救了个人,还立了个人情,还让上造所那边欠你一个把柄。”靳和的声音很慢,“三样东西,一次拿全。你今年几岁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。”
靳和叹了口气,把灯吹了。
那天之后,赵高从籍室搬到了隐宫长手下,管文书。
他二十一岁那年冬天,咸阳传来消息——齐国降了。
天下没有别的王了。
隐宫里的人照旧做活,照旧点名,照旧死人。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:外头的鼓声变了,变得又密又急。那是新朝的鼓。
开春,御史张苍来了隐宫。
他是来调旧简的——天下一统,律令要归一,各郡县的老律书都要收上来校比。张苍站在籍室门口,看着满架竹简,皱起眉。
“乱。”他说,“一卷一卷的,怎么校。”
赵高从架上取下一捆,放在他面前,解开绳。
“这一架是秦律。”他说,“按律目分了十二类,每一类的后面附了旧本异文,异文下头注了出处。”
张苍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灯下站着的年轻人很高,肩背很直,眉目生得极深,眼尾微微上挑。左眼角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疤,是当年在病舍里蹭的。
张苍看了很久,忽然问。
“邯郸人?”
赵高垂下眼睛。
“是。”
“姓赵?”
“是。”
张苍把手里的竹简慢慢卷回去,卷得很齐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那年在邯郸,我见过一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十四岁,坐在囚车里,替一捆断绳的竹简校次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赵高垂着手,没有答话。
张苍把那捆律简抱起来,掂了掂。
“你抄的这些东西,我要带走。”他说,“天下初定,律令要归一。各郡的老律书抄本杂得不成样子,得有人一条一条校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不想出隐宫。”
屋外的风把窗上的麻纸吹得啪啪响。赵高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这位御史的眼睛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张苍说,“秦要的是懂律的人,不是懂律的奴。你把该抄的抄完,剩下的我来办。”
他抱着简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赵高一眼,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赵高。”
张苍点点头,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迈出门去。
那天夜里,赵高没有睡。
他坐在籍室的灯下,把那片写着军功册名字的木牍从墙缝里掏出来,就着火光看了一遍。
一百四十三个名字。他一个都不认识,却把每一个都记住了。
他想起进隐宫那天,母亲在雪地里说的那三个字。
别回头。
他把木牍塞回墙缝,吹了灯,坐在黑里。
这一夜,他没有回头。
他朝着西边,坐到了天亮。
西边是咸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