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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蓄势待发 残阳如血, ...

  •   “咚——!”

      一声悠长的铜锣声,在后山脚下的荒地前炸响。

      五块被圈出来的废田一字排开,田埂相连。说是田,其实就是常年无人照管的烂泥地,上头还带着未散净的荒草气和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臭味。

      五个须发皆白的老评判,一人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处。居中的主评判清了清嗓子,大声宣读规则:

      “大会不偏不倚,这五块地土质一般无二,同一日起秧栽苗。规矩有言在先:七日为期,一户每日只给一葫芦瓢水,按日限量!午间日头最毒的两个时辰,许大伙儿歇晌乘凉;其余十二个时辰,各守各田,防偷水,防使坏,绝不许串田!七日后,评判不单看苗的长势,更看各家整套的养护章法!”

      林小满上前抽签,抽到了最边上的第五块田。

      她拎着大会统一发放的那个小得可怜的葫芦瓢,走到自己的田埂边。低头一瞧,眉头顿时拧起。

      田里的秧苗齐刷刷染了怪病:叶尖焦黄,像被火燎过一般;新出的嫩叶卷成了细细的筒状;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根须腐烂发黑的臭鸡蛋气味。

     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种地的老把式,见状纷纷摇头叹息,交头接耳地说这苗是染了地瘟,神仙来了也活不成。

      林小满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。她半蹲下身,利落地卷起袖子,将白净的手掌直接贴上了湿冷的烂泥。

      手指微微发力,指尖探入土层深处。

      熟悉的酥麻感瞬间顺着指尖攀延而上,一组精确的数据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——这块地的土酸得离谱,且酸得极不均匀!田东的pH值是五点五,田西却是四点九。不仅如此,土壤严重板结,底下还窝着排不出去的死水。

      叶尖焦黄、新叶卷筒、根发黑发腥,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地瘟,而是高酸、板结加渍水引发的复合型生理病害。这苗,是被又酸又闷的死水硬生生泡烂了根!

      病因找准了,林小满心里便有了底。

      她站起身,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浇那珍贵的一瓢水,而是抄起手边的窄锄,在田边利落地开出一条一拳宽的小沟。这沟不深,却刚好能将淤积在土壤底层的死水慢慢引流排去。接着,她开始在田里起高垄,将原本平铺在烂泥里的苗一株株托高,让快要窒息的根系能透上气。

      最让旁人惊掉下巴的,是她接下来的动作。

      林小满拔苗了。

      她毫不手软地将田里那些病弱不堪的秧苗连根拔起,随手掷在田埂上。一整块田,竟被她拔得只剩下三成最壮实的独苗!

      “这丫头莫不是疯了?”人群里有人惊呼,“七日限期,她把苗拔了七成,到时候拿什么去比?”

      “就是啊!本来苗就病着,这一折腾,怕是连明天都撑不到!”

      林小满充耳不闻。农学七年的底子告诉她,在这等恶劣的绝境里,资源极其有限。一瓢水根本救不活一整块田的病苗,保全员等于全军覆没,拔弱留壮,集中给养,才是唯一的生路。

      她抽空瞥了一眼左右邻居。

      周家派出的汉子正蹲在地里,瞪大眼睛一寸寸地掐叶子捉虫,企图找出并不存在的祸害。刘家的伙计搬来了一大筐生肥,正拼命往苗根上壅。林小满在心里替他倒数,在这种缺水又板结的情况下施生肥,不出两日,那苗必然烧根而死。

      苏家下场的,是她今早上在看台边见过的一位女设计师苏锦屏,看起来很利落。她衣着齐整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只见她从袖中捏出昨日刘知行兜售的那种测土试纸,往泥水里一按。看着试纸变了色,她面露喜色,立刻招呼随从抬来两大筐草木灰,豪气干云地吩咐:“满田撒!一寸都不许落!”

      林小满看得暗自摇头。草木灰确实能中和酸土,但这种“一寸不落”的撒法,势必会导致酸性稍轻的区域碱化过头,适得其反。

      再看金家,下场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农。老把式就是老把式,他也看出了渍水的问题,正挥舞着锄头挖出一道极宽的深沟,打算把整块田的水排干暴晒。

      老农直起腰抹汗的当口,瞥见林小满正指挥着两个杂役在田埂边拉起苇帘、插上竹片,给那仅剩的三成苗搭阴凉。

      “小丫头,”金家老农忍不住嗤笑一声,嗓门极大,“你这到底是来种田的,还是来伺候月子的?”

     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。

      林小满也跟着弯了弯月牙般的眼睛,笑眯眯地回道:“老伯,苗病着呢,晒不得大太阳,可不得当坐月子养着嘛。”

      她不再多言,转身继续干活。排完了渍,起了高垄,她这才拿起那个小小的葫芦瓢。

      一瓢水,她一滴也没浪费,全用的是点浇,精准地滴在离根边三寸的地方——既能诱导根系往下扎去寻水,又不会让刚透气的根再次泡在水里。

      至于草木灰,她施得极为讲究。田西酸重,她下得厚;田东酸轻,她只薄薄撒了一层。最后,兑上极其稀薄的腐熟粪水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这是一场寂寞而严酷的拉锯战。

      日头毒辣,林小满每天十二个时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地里,防着邻田的水漫过来,也防着有人使坏。到了夜里,她就裹着单衣靠在田埂的草堆上打个盹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孙管事替她寻来的三个粗陶盅早已悄悄藏在了草堆后头。林小满趁着夜色,精心炮制了她的“彩头”:一盅装的是田里的原土,一盅是拌了大量草木灰的碱土,最后一盅,是她深挖出来的、掺了犁底层重酸泥的酸土。三盅土经过风干晾晒,表面看上去灰扑扑的,外观已毫无分别。

      到了第五日的傍晚。

      残阳如血,把后山脚下的荒地染成了一片暗红。连日的熬夜和暴晒,让林小满看起来灰头土脸,下摆沾满了泥浆,发髻也散落了几缕在脸颊旁。但唯独那双眼睛,明亮动人。

      田里那三成原本奄奄一息的秧苗,在苇帘的遮蔽和精心的调理下,竟已彻底褪去了焦黄,挺直了腰杆,在一片烂摊子中透出了生生不息的绿意。

      反观另外四家:周家的苗似乎已经被虫咬断了生机,只有林小满知道其实是病死的;刘家的苗被生肥烧得根部发黑,彻底倒伏;苏家一寸不落撒下去的草木灰,让田东的苗碱死了一大半;金家老农暴晒排渍,虽然治了水,却让本就脆弱的病苗在毒太阳下晒成了干草。

      高下已判。

      林小满正蹲在田埂边,小心翼翼地给那三个陶盅做最后的伪装,忽听得一阵沉稳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的土坡上停住。

      她回过头。

      夕阳的余晖里,沈书白一袭青衫,执剑立在坡上。他应当是在做例行的巡视安保,一身笔挺利落,清贵疏离得与这片泥泞的荒地格格不入。晚风卷起他的衣角,他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她和她身后那片生机盎然的小苗上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林小满愣了一下,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。她忘了自己手上全是泥巴,下意识地举起脏兮兮的两只泥爪,在半空中朝他用力挥了挥。

      沈书白看着那个满身泥点子、笑得像只灰扑扑的喜鹊般的小姑娘,眼底那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微微一动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冲她轻轻颔首,随后转身,执剑走下长坡,继续向下一处巡察去了。

      林小满放下泥爪子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暮色。不知怎的,这几日守田的疲惫,以及心底那股自碑林带出来的惊惧,忽然就散了一大半。

      她转回身,拍了拍那三个藏好的陶盅,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晚风。

      后天就是夺魁日了,这场满堂彩,她拿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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