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喧嚣与冷碑 林小满心底 ...
-
三日的时间,眨眼便过。
这三天里,江家展现出了一个顶级世家应有的气度与手笔。不仅承诺的二十两雪花银、风湿药材和精米白面连夜送去了林家村,连带着林小满在江家的待遇也直逼正经主子。顿顿有肉,燕窝补气,丫鬟伺候着药浴。短短三天,她那面黄肌瘦的脸颊竟奇迹般地生出了几分红润,原本空荡荡挂在身上的薄棉袄,也被换成了一身尺寸服帖、质地柔软的青色杭绸夹袄。
关于那个深夜佛堂里的黑石像和刺眼的血迹,在她向丫鬟试探了一下结果对方讳莫如深后,林小满将其死死压在了心底。她是个极度务实的人,眼下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旱才是悬在头顶的铡刀。
在生存面前,世家大族里是否藏着什么不为外人知的事情,她管不着,也不敢管。
大会开锣这日,天还没亮透,江家的车队便已在角门外排开了阵势。
林小满拢了拢夹袄的领口,刚走到被分派的马车前,便听见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:“林姑娘。”
她回过头,只见一个穿着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车旁。这人生得眉眼温润,举止守礼,只是身量略显单薄,脸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头的病态苍白。晨风一吹,他甚至忍不住以拳抵唇,低低地咳了两声。
“在下江含章,家中行大。”他咳完,抱歉地笑了笑,侧过身,将身后一个穿着簇新绛红骑装的少年让了出来,“这是舍弟江羡鱼。他性子顽劣,这一路上,还请姑娘多担待。”
被点名的江羡鱼正毫无形象地歪靠在车辕上打着哈欠。他生得剑眉星目,极是俊朗,只是此刻满脸写着“没睡够”的暴躁。听见兄长介绍自己,他敷衍地拱了拱手,冲林小满咧了咧嘴。
“我兄长,那是才华横溢,诗名满府城,咱们江家的门面;至于我么——”江羡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理直气壮地自嘲道,“江家头号的不成器。姑娘往后待久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林小满忍不住有些想笑,还了礼,心道这对兄弟反差倒是极大。
江羡鱼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嘟囔着抱怨:“爹也真是的,比个赛而已,至于天不亮就把全家赶上山么,真是瞎折腾……”
“羡鱼。”江含章轻声喝止,语气不重,却带着兄长的威严。
江羡鱼撇了撇嘴,把剩下半个哈欠咽了回去,老老实实地钻进了马车。
车队辘辘启程,出了府城,直奔城外二十里的江家山庄。
今日的大会虽是比试,却更像是一场倾城而出的顶级庙会。马车刚行到山脚下的官道,速度便慢了下来。林小满掀开窗帘往外看,只见宽阔的官道上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。挑担的商贩、推车的农人、穿着光鲜的各家眷属,熙熙攘攘,一眼望不到头。
道旁最显眼的,是一字排开、迎风招展的五色大旗。
随行的孙管事坐在车厢外头,指着那些旗帜,压低声音为林小满解惑:“林姑娘,这便是五大世家的旗号了。咱们江家做镖局与外卖行当,走的是玄底黑旗;那面靛青色的,是开百货超市的刘家;绛红色的,是掌管天下餐饮的周家;月白色的,是做服装布匹的苏家;至于那面杏黄大旗……”
孙管事的语气顿了顿,目光扫向山脚下那几座规模最大、楼面挂满彩绸的客栈:“那是金家。金家开客栈酒楼,南来北往的消息都要从他家过手。今年虽是咱们江家做东,但金家财大气粗,早早便将山下最好的几间客栈全包圆了。”
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金家客栈门口,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招揽着各家有头有脸的眷属。那反客为主的架势,哪里像是来做客的,简直比江家这个东道主还要高调。
进了山门,演武场上的景象更是让林小满大开眼界。
巨大的环形看台层层叠叠,此时已座无虚席。嗑瓜子、闲聊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场地边缘被硬生生辟出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:周家的蒸笼腾起一人多高的白汽,肉包子的霸道香味把大半个山头的尘土味都压了下去;苏家的展台前挂满了各式新颖的队服,引得无数女眷驻足摸料子;刘家更是夸张,直接在广场上支起了连绵不绝的百货市集。
“这哪里是比赛,分明是嘉年华啊。”林小满暗自嘀咕。
她以江家队选手的身份,在登记处领到了一块刻着“江”字的木号牌,以及一册薄薄的赛程名册。
林小满顺着喧闹的人流,逛进了刘家的百货市集。
市集上琳琅满目,从精巧的西洋怀表到寻常的农具应有尽有。林小满在一个卖各色粉末和瓷瓶的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摊主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利落的靛青短打,腰里别着一把极其惹眼的黄花梨小算盘。他正一刻不停地拨弄着算珠,跟一个买香料的客商讨价还价,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精明。
等客商拿着包好的香料满意离去,少年一抬头,正对上林小满打量的目光。
“哟,这位姑娘眼生啊。”少年眼睛一亮,自来熟地凑了过来,“瞧您这腰牌,是江家的人?报的哪一科?要不要看看我这摊子上的宝贝?”
“我报的农艺杂学。”林小满看着他腰间的算盘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在下刘知行,刘家排行老七,道上给面子的,都唤我一声‘刘小算盘’。”刘知行嘿嘿一笑,立刻从身后的货架底层捧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盒,献宝似的打开。
盒子里,齐齐整整地码着一沓裁剪得极其规整的暗黄色小纸条。
“姑娘既是比农艺,那我这宝贝您绝对用得上!”刘知行压低了声音,一副做贼的架势,“这叫测土试纸!是早年间一位老辈子穿越者传下来的方子。拿它蘸了土里浸出来的水,变色一比对,酸土碱土,立竿见影!如今世家种田可都备着这玩意儿。姑娘若是诚心要,我给您打个八折,只要和这个数!”说完他比了个三。
林小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这是pH试纸?!
她原本还在发愁,自己的“金手指”摸土报数太过玄乎,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出来,评判未必肯信。如果有这试纸作为明面上的掩护,她先摸土报出酸碱度,再拿试纸当众一验,两相印证,那就是铁打的真本事!
“这方子,是哪位前辈传下来的?”林小满如今有月例,颇为丰厚,几乎毫不犹豫地掏出几粒碎银递过去,忍不住打听起来。
“那可说不好喽。”刘知行接过银子,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,找了几枚铜钱递还给她,“老辈子传下来的好东西多了去了,制糖的、织布的、测土的,谁还记得清哪件是哪位前辈留下的。您拿好,祝您在农艺场上拔得头筹!”
林小满收好试纸,心满意足地离开市集。
趁着开幕的空档,林小满找了个清静的石阶坐下,翻开名册。前面印着文试、武试、杂学以及夺旗合战的规则,她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的“历届穿越者名录”。
她想找找电视剧里那个极其出名的农学前辈“贺稔”。按剧里的时间线,这位前辈穿过来不过几年,育出的新稻种让好几个县的亩产翻了一番,活人无数,被称为“农圣”。如果他今年也参加农艺比试,那绝对是个劲敌。
可她从头翻到尾,不仅没找到贺稔的名字,反而发现了一件极其惊悚的事。
三十余年,一年降临一位穿越者,穿越者大会他们都必然会参加。按理说,去掉五大世家的初代家主,这名册上至少该有二十多个名字。
可名册上明晃晃标注着“今年下场参赛或观赛”的穿越者,统共只有十一个人!加上五大世家家主,满打满算,在场的穿越者也不过十六位。
剩下的人呢?一半的穿越者凭空消失了?
林小满心底的寒意刚刚泛起,抬头的瞬间,目光恰好落在了演武场正前方的穿越者前辈观礼席上。
这一看,她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坐在那里的穿越者,无论男女,大多都顶着一头刺目的白发!有几个看着极其苍老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;即便是那几个看起来身段还算年轻的,鬓角也早已染上了些许的霜色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林小满死死捏着手里的名册,指关节隐隐泛白。
难道是因为时空穿梭的后遗症?穿越者都会加速衰老,寿命极短,所以那些没出现在名册上的人,其实都已经老死了?
“穿越者命短”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扎根,便像毒草一样疯长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颊,如果这也是她的下场,那她还能撑多久?
很快她又发现,坐在最高处的那几位五大世家的家主,明明是资格最老、最早穿过来的初代穿越者,看着反而比底下那些晚辈还要年轻红润。明明最该老的人,看着最年轻;而那些本该在壮年的穿越者,却一个个未老先衰。
所以,和穿越过来的年限似乎不完全相关?
她惦记着名册上消失的“贺稔”,便在路边拦了个管事打听。
“您说贺先生啊。”那管事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姑娘去前辈席后头的碑林瞧瞧吧。贺先生五年前便积劳成疾,过世了。”
过世了?
林小满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那个在电视剧里活人无数的农圣,才穿过来还没几年,竟然在五年前就死了?
她顺着管事指的方向,快步走向前辈席后方的柏树林。
日头正好,可一踏进那片茂密的柏树荫,光线瞬间暗了半截。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柏树枝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人在地底低声呢喃。
林子深处,静静地立着一排青石碑。这便是功德碑,上面刻着那些已经离世的历届穿越者的名姓与功绩。
林小满放轻脚步,一块一块地看过去。在第三块石碑前,她停住了。
碑面上,深深地刻着两个字:贺稔。
名字底下,是两行冷冰冰的小字:育新稻三种,活人无算。卒于家中。
活人无算,最后却只换来这冷冰冰的一方石碑,只用一句“卒于家中”草草打发?
联想到方才在观礼席上看到的那些满头白发、未老先衰的穿越者,林小满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