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天光与清辉 暗夜的山风 ...
-
囚车外,那四个刚才还凶神恶煞、满嘴污言秽语的押车大汉,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连呼吸的节奏都彻底乱了。
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常年握刀的手竟止不住地发着抖,开口时舌头都在打结:“沈、沈公子……这、这是我们东家请的贵客,带去府上验明正身的。”
“请?”
暗夜的山风中,那声音微微停顿了一瞬,仿佛带着细碎的冰碴,“贵客?”
车厢里,那个原本吓得缩成一团的中年妇人,突然像诈尸一样扑到了木栏边。她透过粗糙的木头缝隙拼命往外看,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,声音都变了调:“是沈客卿……沈书白!是江家的外交大使!”
角落里的那两个庄稼汉也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爆发出绝处逢生的亮,颤声道:“听说他剑术通神,又侠义心肠,只要是人,他就会救……咱们有救了,有救了!”
沈书白。
林小满在心底默默嚼着这三个字。这一路上,她在破落的茶棚里、在人来人往的渡口边,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。世人都说他生得英俊无双,剑如其人,是这世上难得的真名士。她原本以为只是说书人的夸张,但此刻,她却按捺不住胸口如擂鼓般的心跳,悄悄掀开了遮风的破布一角。
暮色四合的盘山道上,一人一马,破开沉沉的夜色缓步而来。
那是一匹通体雪色的神骏白马,马蹄踏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。马背上的男人一袭青衫,虽染了些许赶路的风尘,却被呼啸的山风吹出了强劲的筋骨,如天光破云,清辉满径。
他生得极好,骨相清峻,眉骨高挺,一双眸子沉冷如寒星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疏离。他的肤色偏冷白,在火把的光影下,下颌线收得极其利落。
最让人心惊的,是他那一身剑气。他明明只是单手松松垮垮地握着缰绳,腰间的长剑连半寸都未曾出鞘,但那股内敛却逼人的气势,已经压得那四个拿刀的大汉连头都不敢抬。
这就是沈书白。他静静地停在那里,就像一竿压满了冰雪的翠竹,一把还未出鞘就已经能封喉的名剑。
“车里这些人,”沈书白微微垂下眼眸,目光淡淡地扫过那辆简陋的囚车,“是金家‘请’的?”
领头的大汉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上,连带着另外三人也跟着跪了下去,磕头如捣蒜:“沈公子明鉴!沈公子饶命啊!他们都在咱们金家的酒楼里自称穿越者,东家让我们带去验明身份,查明就放,绝不敢有害人之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黑暗中,林小满只觉得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其刺目的白芒。
车里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,甚至没有听到拔剑的声音。只听见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那把锁死他们生路的、足有几斤重的粗重大铁锁,瞬间断成了平滑的两截,重重地砸在车板上,随后滚落进泥心里。
再定睛看去时,沈书白的右手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剑柄上,仿佛那把剑从未离开过剑鞘。
四个大汉全都吓懵了,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而车厢里的人却瞬间反应过来,争先恐后地推开那扇没了锁的木门,连滚带爬地往外挤。
那个精瘦汉子动作最快,像只猴子一样第一个翻下车。他脚刚沾地,眼珠子骨碌碌一转,竟然贼心不死地回过身,伸手就想去顺走林小满搁在角落里的那个干瘪包袱。
“干什么?”
林小满眼疾手快,一巴掌狠狠拍在那只枯瘦的爪子上,顺势将包袱死死抱进怀里。她瞪着一双黑亮的杏眼,目光里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警告。那包袱里除了两双鞋垫,还有她最后半块救命的干粮,谁敢动,她就敢跟谁拼命。
精瘦汉子被她看得心底一虚,讪讪地缩回手,嘟囔了一句什么,一溜烟地钻进旁边的树林里跑了。
那个抱着包袱的中年妇人千恩万谢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,随后跌跌撞撞地顺着下山的路跑了。两个庄稼汉也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后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书白没有去管那些逃跑的冒牌货。他高坐在白马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四个大汉。
“金家在我江家的地盘上拿人,”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,指腹和虎口处隐约可见常年练剑留下的厚茧。他的语气极淡,却字字如刀,“有些越俎代庖了。”
大汉们拼命磕头,额头砸在碎石上,已经渗出了血迹。
沈书白并不想开杀戒。他看着地上的几人,留下了一句不轻不重、却让人胆寒的判词: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:手,别伸过江家的界。”
外交大使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,先问再断,留话不留尸。
四个大汉如听仙音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连那辆囚车、火把和拉车的劣马都不要了,互相搀扶着,像丧家之犬一般逃进了浓重的夜色里。
山道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其实,刚才车上众人的答话,以及那四个大汉的反应,沈书白从一开始就尽收眼底。他脑海中那极其强悍的推演与判断力,在无声无息中已经转动了千百回。
那个精瘦汉子满嘴胡言,步伐虚浮,眼神飘忽,显然是个惯骗;那两个庄稼汉虽然可怜,但身上的泥土气息和惊恐的微表情,证明他们不过是被饥荒逼得走投无路的本地平民;至于那个妇人,同庄稼汉没什么分别。
这些人,全都是冒充的。平民百姓冒充穿越者骗口饭吃,罪不至死。但金家对冒充者向来心狠手辣,若是任由他们被带去金家的暗牢,必然有去无回。因此,他出剑劈锁,救了他们。
终于,他的目光落在了全场唯一一个还没有离开的人身上。
林小满安静地站在残破的囚车旁,夜风将她洗得发白的单薄棉袄吹得鼓胀起来,整个人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。
“你呢?”沈书白垂眸看着她,声音依然清冷。
“我叫林小满,是真的穿越者。”
林小满仰起脸,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痛哭流涕,没有夸大其词的吹嘘,更没有寻恩图报的逢迎。她答得干脆、琐碎,却字字笃定:“去年秋后穿越过来的,落在林家村。我会种地,懂农事。多谢沈公子今夜的搭救之恩。”
沈书白看着她。
在火把忽明忽暗的光影里,小姑娘一身粗布衣裳,狼狈得像只灰扑扑的小雀,下巴尖得惹人怜惜。可偏偏是那双眼睛,黑亮、干净,清澈得像盛了一汪最纯粹的春泉。那里面没有一丝怯懦,没有一点算计,只有坦荡荡的求生欲。
林小满缓缓诉说着她穿越过来后的经历。
沈书白试图从她的微表情、语气和站立的姿态中找出破绽。但他惊讶地发现,对方似乎没有说谎。
她的逻辑严丝合缝,她的坦荡浑然天成。这是今晚,唯一一个经得起他推敲的回答。
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,他握着缰绳的手顿了半拍。
他深深地看了她两息,那目光停得有些久,久到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寒风中莫名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热度。
随后,他利落地翻转马头。白马扬起前蹄,打了个响亮的响鼻,在夜风中转过身去。
青衫的一角掠过囚车的车辕,转眼便没入了前方的深林。只有一句清冷的话语,被山风卷着,清晰地送进了林小满的耳朵里:
“你若是真的,到江家再说不迟。”
山道上彻底死寂下来。暮色中,只剩下林小满一个人,和一辆散了架的空囚车。
“到江家再说?”林小满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后脑勺,抱紧了怀里的包袱,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,“行,那我就走到江家给你看。”
……
囚车散了伙,接下来的路,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去丈量。
从金家的黑车上逃生后,林小满彻底断了“搭顺风车”的念头。她沿着官道一路向东,整整走了四天。
这四天,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多苦的四天。
倒春寒的妖风一阵紧似一阵,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鞋底早被山路上的碎石磨穿了,脚底板磨出了铜钱大的水泡,水泡破了又结痂,结痂了又被磨破,每走一步,钻心的疼都顺着小腿骨直窜天灵盖。
为了省下最后那半块干硬的窝头,她每天只敢掰下一小指甲盖大小,含在嘴里,就着路边小溪里冰冷刺骨的水强行咽下去。实在饿得受不了了,她就把手伸进口袋里,死死攥着那瓶药商白送的伤药瓷瓶,靠着那点冰冷的触感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但比□□上的折磨更让她心惊的,是这一路上所见到的景象。
虽然还是开春,本该是万物复苏、春耕破土的时节,但官道两旁的田地里,有些土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。她偷偷去摸过几次土,脑海中反馈的数据一次比一次让人绝望——部分土壤深层的水分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流失。
电视剧里的剧情,正在现实中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姿态,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拉开帷幕。
大旱,是真的要来了。
这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死亡威胁,成了支撑林小满在极限疲惫中继续往前挪动的唯一动力。她不能死在半路上,祖母和小豆还在林家村等着她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