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只隔两条街》协和广场的灯

5、下一次 使馆与公司

　　回到巴黎的那一个月，我们断断续续见了四次。

　　他的消息从来不说见面两个字，就是一句，下班了吗，或者，河边走走。

　　知道他快调走了。所以每一次去见他，我都跟自己说，不要抱有幻想。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，各自的生活轨迹不会相交，这一个月不过是借来的。我总想着找个机会跟自己说清楚，划清界限，不要再陷进去了。

　　第一次是周四，六点四十七分。对话框里只有一句：「下班了吗。」
　　我回：「刚下。」
　　他说：「我在你公司附近。」

　　十分钟后，我在楼下看见他。外套搭在手臂上，站在路口看地图。地图上标着一家还开着的小餐馆。走过去七分钟。加拿大驻法国大使馆和我的公司就在同一条街。从他的办公室走到我楼下，不到十分钟。他问：「吃过了吗？」我说：「你都选好地方了，还问。」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说：「职业习惯。要给对方拒绝的空间。」我说：「那我接受。」他停了一下。我说：「接受邀请。」

　　他笑了，转身带路。那是重逢以后，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。餐厅不是很大，我选了 terrasse 的座位，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。他把菜单从法语那面翻到英语那面，我又翻了回去。他说：「十年，确实不一样了。你变得有些巴黎人了。」我说：「你还是先替别人做决定。」他把菜单放到中间。我们一人点了一道。火车上没来得及问完的近况，那晚又从头讲了一遍。

　　他这些年换过几个国家。任期结束，收箱子，交钥匙，去机场。新住处通常带家具，书留在别处，衣服跟着走。我问他，每次怎么知道下一站在哪里。他说，先有几个选项，然后等。等邮件，等确认，等一张写着日期的纸。我问：「你会选吗？」他说：「有时候会。」我说：「这也是职业措辞？」他说：「对。」

　　轮到我。我说起刚到巴黎时的第一份工作，后来换过的办公室，续过的居留，终于办下来的几张卡。搬家以后，书架装了一个下午。水电、保险、家庭医生，都已经换成现在的地址。他说：「你说现在的地址，像在说家。」我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。我问他：「你呢？你说过那么多地方，哪一个是家？」他没有马上答。服务员来收盘子，他把两只盘子叠到一起，让出桌沿。

　　他说：「现在是巴黎。」我说：「因为你现在住这里。」他说：「对。先用现在时。」我们又聊工作。他问得很细，不只问我做什么，还问我一天里哪件事最花时间，哪一种会议最没有必要。我说完，他把其中一个项目的前因后果重新排了一遍，指出我漏讲了一个人。我说：「你刚才一直在审我。」他说：「你刚才也在审我。」我说：「那你漏答了一题。你喜不喜欢这些地方？」

　　他说：「有些喜欢。有些只记得机场。」他说完，反过来问我，巴黎是不是我原来想要的样子。我说，不是。但我已经知道哪条地铁线周末总停，哪家店星期一不开，生病该打哪个电话。他说：「所以你还是喜欢事实。」我说：「你还记得？」他说：「你以前写论文，结论只有半页，注释有三页。」我也记得他上课时不用讲义，记得他会把粉笔掰成两截，写满一块黑板才停。

　　服务员把账单放下。他伸手，我也伸手。两只手同时压住那张纸。他说：「这次我来。」我说：「理由。」他说：「我选的地方。」理由成立。我把手收回来。吃完以后，我们走回去。餐馆到他住处两条街，到我住处也是两条街。走到第一个路口，他说往左。我说往右更近。我们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，最后走了第三条路。见了，就不想走。于是绕路，绕到不得不各自回家。

　　我们住得近，近到谁都不用送谁，因为顺路。那晚走到两条街中间的路口，他说：「那我往这边。」我说：「我知道。」谁都没有再走一步。后面有人牵着狗过马路，我们给他们让开。绿灯变红，又变绿。最后是他先抬手。我也抬了一下。我们各走各的。第一次见面以前，我的腹稿很完整。我们不能这样了。「I wish you well.」

　　我原本打算吃完饭就说。说完，各自往自己家走。那天回家，前一句还在，后一句像是用早了。

　　第二次隔了六天。晚上九点零三分，他发：「河边走走。」我回了一个问号。他说：「还没睡。」我说：「谁九点睡。」他说：「那就下来。」那一个月，谁先发的消息，差不多一样多。聊起来，他发长消息，我回短消息。一般都是互相秒回。但有一句话拖了很久。他问，火车上提到的那一年，我后来有没有再想起。对话框停了二十多分钟。我回：「偶尔。」

　　第二次见面，我们沿着河走了一段。风大，他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。到了桥下，他才接着问：「当年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？」我说：「你也没有。」他说：「我是老师。」我说：「只教了一年。」这是他在火车上用过的话。我原样还给他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：「你记性还是这么好。」我说：「选择性地好。」

　　我们说起最后一次上课，说起离开前那顿很多人都在的饭。谁坐在哪里，谁先走，已经对不上。能对上的，是他确实要走，我确实留了下来。走到桥的另一边，他问：「如果当时说了，会不一样吗？」我说：「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旧事碰到这里，没有再往下。那一晚，腹稿里的我们不能这样了，不再只是一句结束。它开始像一个问题。

　　「I wish you well.」到了嘴边，结果又憋了回去。

　　第三次，是我先发的消息。周六下午，我去附近的超市。结账时看见他两天前发来的长消息，还停在一个关于工作的问号上。我回：「下班了吗。」他说：「今天周六。」我说：「外交官也过周末？」他说：「有时。」十几分钟后，他出现在超市门口。我手里有一个纸袋。他接过去，看了一眼里面，说：「这就是晚饭？」我说：「本来是。」

　　我们又进了一次超市。他拿了一盒带壳的鲜虾、一袋罗勒和一袋意面。我去拿酒，他说家里有。他住的地方离超市不到五分钟。进门后，他先把钥匙放进门边的小碟子，再把工作证从外套上取下来，压在钥匙下面。屋里能看见准备离开的痕迹。客厅只有一排书，纸箱折好靠在墙边。厨房里的碗不成套。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行程单，最下面一栏还是空的。

　　他烧水，我在水槽边处理虾。刀只有一把，不快。我剥掉虾壳，用刀尖沿着虾背划开，一只一只挑掉虾线。他从橱柜里找出蒜和橄榄油，又把罗勒洗好，放在我手边。我给最后一只虾开背时问：「下一站定了吗？」他说：「还没有。可能很快。」我问：「哪里？」他说了两个地方，离巴黎都不太近。我说：「你都可以。」他说：「工作上，都可以。」

　　水开以后，他往锅里加盐，把意面放进去。我把蒜切碎，倒油起锅。蒜末刚出香味，我说：「你倒是很习惯离开。」他把火调小，转过身。

　　他说：「这样说有点没良心。」我说：「我知道调动不是你决定的。」他说：「但你还是在怪我。」我把虾倒进平底锅，热油溅到灶台边。我说：「十年前你走。现在你又要走。我只是在说事实。」他说：「你要我怎么办？」我给虾翻了个面，说：「我没有要你怎么办。」他说：「那你在生什么气？」虾肉很快由灰变红。我关小火，说：「面快煮过了。」

　　他回到灶台前，把意面捞进平底锅。我加了一点煮面水，最后撕了几片罗勒进去。两分钟后，酱汁收住，他把面盛进两只不同颜色的碗里。我们坐在小桌两边。第一口谁都没说话。他说：「下一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。」我说：「我知道。」他说：「巴黎也不是原来的计划。」我说：「我也知道。」他说：「但我现在在这里。」我抬头看他。他说：「这个你知不知道？」我说：「知道。」他把那张空着的行程单从冰箱上取下来，折好，放到桌角。

　　后面我们谈的是下一站的手续。他要等正式通知，交接以后才能订票。房子按月租，提前退要通知。墙边那几只纸箱还没有撑开。我说我的租约还有多久，办公室刚换了新的门禁卡，阳台上有一盆植物过不了冬天也没有搬走。他的驻地跟着工作安排变化。下一次任命落在哪里，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。我在巴黎，刚把根扎下。

　　两个世界的人，能搭上同一班火车已经是奇迹，不能指望下一班。吃完后，他洗碗，我把桌子擦干净。那两只碗放进沥水架，还是一只白，一只蓝。我穿上外套。他问，要不要送。我说，就两条街。他说：「我知道。」第三次的腹稿变得最短。我们不能这样了。那句话在厨房里已经说过一半。说的是调动，听起来又不只是在说调动。

　　「I wish you well.」反而说不出口。下一站还没定，祝福没有地址。

　　第四次没有吃饭，也没有沿河走。那天他问：「下班了吗。」我说还要半小时。他回：「我在附近书店。」我到的时候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没有买。我们在书店里走完两层，又去旁边喝了一杯咖啡。他说正式通知应该快了。桌上放着手机，屏幕朝上。每亮一次，他都看一眼。我问，最快什么时候走。他说，交接顺利的话，几个星期。我说：「哦。」他问：「你呢？」

　　我说，下个月项目上线，之后可以休几天。我们把各自接下来一个月的日程讲完。哪天出差，哪天开会，哪几个晚上可能有空。没有人把它们放到一起。咖啡喝完，店员来收杯子。他拿起手机，说了一句走吧。我们从书店走回住处。还是那两条街。这次没有看地图，也没有绕路。

　　我们聊工作，聊巴黎，聊他可能的下一站。什么都聊，就是不聊我们。「我们」这两个字，谁都没有先说过。到了分开的路口，他说：「下周可能比较忙。」我说：「我也是。」他说：「有消息我告诉你。」我说：「好。」

　　这已经像一场告别。每一次说再见，都像一次预演，预演他真正走的那天。第四次，我原本只想说「I wish you well.」

　　我们不能这样了。这句话在心里想过很多次，始终没有说出来。可他站在两条街中间，问我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。我说是。他说那就回去睡。我们各自转身。走到街口，我收到他的消息：「到了说一声。」我回：「你也是。」

　　四次，什么都没说清楚。可是每次，只要一条消息发过来，我们就又见面了。

　　然后，那个周一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