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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密码 近十年分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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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三那年,我在布鲁塞尔交换一学期。我的专业没有适合本科生选的课,好几门课只能和研究生一起上。教室里只有我是本科生。第一次分组,老师说四个人一组。旁边的人很快把椅子拖到一起。我坐在原位,等到教室里只剩一个三人组,他们才看见我。
「你有组了吗?」
「还没有。」
「那你跟我们吧。」
不是谁故意不带我。他们本来就认识。只有我需要被剩下来,才能被看见。本来想划水,抱研究生的大腿,当个 free rider。结果害怕挂科,只能拼命学。第一次交作业,我的结果和同组的人对不上。大家去吃饭,我还坐在原位,一行一行往回查。教室关门以后,我再把电脑抱回住处。
改一个地方,原来的报错没了,结果也没了。换回去,报错又回来。第二天上课,老师指着其中一页问结果怎么来的。我把前面的步骤重新讲了一遍,讲到一半停住。老师等了几秒,让我回去再看。下一周的新作业已经发下来,旧的还没弄明白。
有一次,模型从晚上九点跑到凌晨两点十七分,屏幕上始终是同一行报错。我把输入表从第一列看到最后一列,最后发现一列数字里混进了一个空格。空格删掉,重新运行,结果终于出来。
学着学着,我竟然成了他们的大腿。
第二次讨论,我把结果放到桌上。刚才还在争的几个人停下来,把电脑转向我,问这个怎么做。后来每次分组以前,都有人先问:「这次还一起吗?」最开始我坐在桌角,后来他们给我留了中间的位置。有人算不出来,也会把电脑推过来。上一次问我要不要入组的人开始问我文件能不能发给他们。我说可以,还是会提醒一句,别直接交。
后来讨论前,他们会先问我做到哪里了。我从第一步讲,讲到一半,原来争论的人开始记。被留下来才有位置的人,慢慢成了桌上先被问的那个。那学期,我大概把这辈子的模型都建完了。工作日属于模型。到了周末,校园里没有多少人。教学楼关着,图书馆里隔很远才坐一个人。同学有自己的论文、导师和毕业计划,也有原来的朋友。我的家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。
我通常睡到中午,去超市买下一周的东西,再抱着电脑回图书馆。傍晚食堂不开,就回住处煮面。吃完看一眼手机,没有消息,再打开白天没做完的文件。一个周末可以很长,尤其没人等你的时候。有时我沿校园走一圈。经过平日上课的楼,里面一盏灯都没有。走完还是回原来的房间。星期五晚上,我把衣服洗了,把桌子擦了,又把已经交掉的文件打开。周一以前,没有下一件事。
交换生也有自己的圈子。周中有人约喝酒,周末有人去别的城市。群里问谁来,我多数时候说要赶作业。作业交完,群里也安静了。平时一起上课的人问彼此周末回不回家,没有人问我。我的家离这里十几个小时。有个波兰同学抄过我的模型。一次下课,她听说我要去克拉科夫,把家里一间空着的度假屋借给我,还直接给了钥匙。我问:「你不怕我把东西拿走吗?」
她说:「里面没什么值钱的。」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「而且我认识你。」我们没打过几次交道。她抄过一次我的模型,就算认识我了。周五傍晚,我按她写的地址找到房子。门锁要转两圈。屋里没有人,餐桌上倒扣着四把椅子。我把钥匙放在桌子正中,先发消息告诉她已经到了。几天后离开,门重新锁好,屋里跟来时差不多。
走时,我关窗、关暖气,把杯子洗好。回到布鲁塞尔,我把钥匙还给她。她只问住得好不好,然后打开电脑,继续改作业。一个没打过几次交道的人,把家里的钥匙给你。欧洲人的信任,有时简单得让人不好意思。从那以后,每到周五,我就想往外跑。打开廉价航空的网站,不选目的地,只按价格从低到高排。能周五走、周日回来,不耽误周一上课,就买。
心情不好的时候,我常去布拉格。往返十九点九九欧元,可以买;四十九点九九欧元,心情再不好也可以先忍一个星期。去机场的火车和大巴有时比机票还贵。背包里放两件上衣、两套内衣、牙刷、充电器和护照,拉链能合上,就算收完。
从布鲁塞尔去沙勒罗瓦机场,还要换机场大巴。我买过九点九九欧元的机票,去机场的交通却要二十三欧元。机场一瓶水四欧元,我宁愿带空瓶,过完安检再接。一次出走,账面上只占一个周六。那里没人认识我。在布鲁塞尔,我是那个要交作业、周一必须回教室的人。到了布拉格,手机里只剩返程时间。吃饭、过桥、爬山,都是一个人。没人等我,也没人问我几点回去。
早上,我在住处附近买面包和咖啡。中午站在餐馆门口看菜单,主菜超过两百克朗,就换一家。晚上去超市买第二天的早饭和水。一个人吃饭不用等,也不用商量,菜单写着两人份的,不点。走路同样没有安排。我只记住住处地址和最后一班车的时间,到了路口再选。走到河边就过桥,走到山脚就往上。房间只用来睡觉,第二天闹钟响了,再出门。
这样的布拉格,我去了很多次。次数一多,哪家店的菜单超预算、从河边走回住处要多久、周日几点必须离开,我大概都知道。每次我都爬山上城堡,不一定进去,只确认今天也走到了,再下来。
旅行路上,我偶尔会碰到有趣的人,临时一起走一段,甚至后来成为朋友。但绝大多数时候,桥是一个人过,山是一个人爬。自由没有多复杂:走错了,不必向谁解释;唯一不能错过的是周日回机场的车。有一次,我在路上认识了一群人,后半程和他们一起走。后来在香港帮过我的那些哥哥姐姐,就是那次在布拉格认识的。
有些城市是用来生活的,有些城市是用来躲的。布拉格是后者。
交换结束以后,我回香港继续读大四。刚开学,我拿到一家中国科技公司的 offer。投资岗,在深圳。邮件里写着岗位、地点、报到时间和薪资。每一项都很清楚。那时我以为,路终于清楚了。到了邮件上的报到时间,我去了深圳。在那里待了三个月。公司给新员工报销酒店。房间里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箱子摊在墙边,衣服拿出来几件,剩下的还压在里面。
行李箱打开了,又好像一直没有真正打开。每天七点半到公司。早会已经有人在讲昨天的数据。三餐在食堂,晚上十一点回酒店。入职第一天,电脑和账号还没有配齐。有人转来几份材料,让我先熟悉。我点开第一份,看到中午。午饭跟着同组的人下楼,排队时仍在说上午的数字。吃到一半,有人的手机响了,餐盘往前一推,先回消息。
晚上回到酒店,电梯到了那一层,我走出来,又回头确认了一眼楼层。走廊的灯一直亮着。房卡插进门边,屋里的灯没有自动亮。我坐了半个小时。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干,就过了一天。第一天,我就想离职。第二天还是七点半。第三天也一样。刷卡、上楼、开电脑,动作连在一起。公司很大,三个月,我没有认全同一层楼的人。
洗手间碰见的人,回到工位才发现坐在另一头。茶水间有人跟我点头,第二天在电梯里再见,又像第一次见。电梯里总有人低头看手机,从食堂到办公室只有几层,也够回完一条短消息。那三个月里,我学会的唯一技能,是在电梯里回消息。
箱子一直摊在酒店墙边。干净衣服从左边拿,穿过的放到右边。周末重新叠一次,箱盖还是不合。它看起来像随时可以走,我却每天按同样的时间回到那个房间。坐我对面的大哥来公司一个月就离职了。他桌上有一只孩子用的水杯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走,他说,最近回家太晚,小孩看见他都躲,问妈妈那是谁。
他走后没几天,那个位子又坐了新人。新人接上电脑,问无线网络怎么连。我把同事第一天发给我的说明转给他。对面的桌子又开始亮屏、开会、回消息。后来,公司问我愿不愿意去非洲。补贴很高。我问去多久。对方说先按项目安排,后面再看。她说机会难得,让我尽早答复。那一刻我没有想到职位或补贴,只想到对面大哥那只带耳朵的水杯,和他关上以后马上又打开的电梯门。
工资是很高的。但那种生活,不是我想要的。
三个月后,我辞了。
主管问:「想好了?」我说:「想好了。」主管没有劝,只让我先发邮件,再跟人力资源说。回到工位以后,我把文件分好,未完成事项写进交接表。傍晚六点二十三分,我交了工牌,抱着电脑包走出大楼。最后一次刷过闸机以后,不再回来。很多年前,有个人教过我:可以内向,但该大胆的时候,要敢于表现。辞职的时候,我想到了他。
回成都以后,我不知道下一步去哪。白天看招聘信息,简历一份也没投。简历文件名从「最终版」改成「最终版2」,还是没有答案。头几天,我都睡到中午。第四天,我打开招聘网站,看了几页,又合上。家里没人,我煮一碗面,洗碗,下楼扔垃圾,再绕小区走一圈。五点多,楼道开始有人回来,我把电脑收进房间,好像这一天已经做过什么。
第七天,我开始改简历。公司名称下面三行字来回调整,把「参与」改成「负责」,又改回去。以前觉得只要下一步写得够清楚,路就会跟着出现。那段时间才知道,表格填满,也不代表人已经决定。布拉格认识的朋友在群里问我近况。我说,辞职了,在家待着。有人问我要不要先休息,有人替我改简历。一个哥哥打来电话,说:「你才出来几天,急什么?」
他们没有让我列计划,也没有让我想五年以后。哥哥说,不如先去他们公司实习,做保险运营风险。两三个月以后,想工作就再找,想读书就申请。有人说工作不是接力赛,上一份停了,下一份不需要当天接上。有人问我还想不想做投资,我说不知道。她说,不知道也算答案,至少现在不想马上回去。于是我又回到香港,在中环上班,住铜锣湾。
合租的房间只有四平米,一个月八千港币。靠墙一张单人床,窗下一张小桌。椅子拉开,门就不能完全打开。桌面只能同时放电脑和一只碗。四平米里摆下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只箱子,也摆下了当时的我。还好公司不用过海,工作日早上基本九点前后到公司,打开前一天留下的风险清单。系统报错、资料缺项、付款退回,每项后面都有人、日期和处理状态。
有一次,一笔退款在两个表里的金额对不上。我找到原始记录,再对系统流水,把同一个编号来回看了几遍。下午对方回了新表,说其中一笔重复录入。我更新状态,在备注栏写明原因,把那一行从黄色改成绿色。每天看着别人的风险,也想自己的去向。
午饭后有例会。每个人照着清单讲自己手上的几项:什么还没有关,卡在哪个部门,谁要继续跟。讲完以后,表格存进当天的文件夹。第二天再打开一份新的,继续看前一天留下来的问题。
回到铜锣湾,房门推开,只够先放下一只脚。三件衬衫挂在墙上,毛巾搭在床尾。晚上要看材料,就把水杯挪到窗台;要吃东西,再把电脑合上。充电线从床头绕到桌边,睡觉以前必须拔掉,不然翻身会碰到。到香港后,第一个请我吃饭的,就是那个哥哥。他选了靠海的位置,让我随便点。我翻完菜单,说吃什么都可以。他拿过菜单,说:「你刚来香港,哪能什么都可以。」
那天有我一直想吃的烧鹅。他把靠腿的几块转到我面前,听我说完深圳的三个月,也没有催我决定下一步。我说好吃,只是还没习惯香港的价格。他笑了一声,把靠腿的几块又转了回来。其他人的消息也陆续进来,有人问房间住不住得下,有人发学校链接,也有人叫我周末出去吃饭。没有人催我交答案。
那顿饭我吃得少,听得多。他说,看表也好,至少下班以后还有时间想自己的事。我问他当年怎么选工作。他说也没怎么选,先做了,不合适再换。二十几岁,走错一段没有什么。他说:「二十几岁,走错一段有什么所谓。最怕你因为急,随便挑一条,然后又不敢走。」实习将近三个月。第二个月,我决定继续读书。
一个普通的下班晚上,我关完当天的风险清单,回到四平米的房间,重新打开学校的申请页面。申请只剩最后一轮。接下来几周,我在床上铺开材料,推荐信、成绩单、个人陈述,办完一项划掉一项。桌上放不下打印纸,我就把几页纸铺在床上,一页一页对。提交页面转了几秒,跳出确认信息。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九点前后到了尖沙咀。
第一个月,我还会看招聘信息,看到合适的就存下来,没有投。决定读书以后,那些页面仍留在浏览器里,只是被申请材料盖到了后面。申请页面停在「已提交」,我没有再刷新,把第二天要看的风险清单放进包里。提交成功后,我把截图发进群里。哥哥回得最快:「好了,先睡觉。」录取邮件后来到了。那天我照常在尖沙咀上班,看完邮件,又打开当天的风险清单。
有时候,生命里就是会不经意出现这样的贵人,拉你一把。
实习结束以后,我离开香港,去了巴黎。第一天,ATM 吞了我的成都银行卡。一个中国同学借给我三千欧元,让我先用。因为一句法语也不会,我被分进 A0,avant débutant。后来银行把钱转到我能用的账户里。刚到一个城市,第一件解决的事是钱,第二件是语言。两件事都不是我原先设想的开场。零基础前面居然还有一级。它居然存在。
第一堂课,老师让我们用法语自我介绍。我用翻译软件,把「I'm very excited today.」直译成:
「Je suis très excité aujourd'hui.」
另一个同学跟着说,他也一样。全班会法语的人都笑了。我们站在那里,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很久以后,我才知道那个词还有另一层意思。老师是一位很优雅的巴黎女士。她进教室后,先把皮手套一只一只摘下来,叠在讲义旁边,再拿粉笔。黑板上的十个词,我通常认出两三个;连成一句,就只能翻练习册。
我坐倒数第二排,靠过道。老师提问时,我把笔尖停在题号下面。她往这边看,我就低头核对页码。有人先回答,我再抬头,把答案补进空格。作业在宿舍做,题目先输进翻译软件,再把中文拆回去,一格一格填。十道题可以做一个多小时,第二天对答案,还是常错一半。
有一天课间,我在咖啡柜台照着课上学过的说法点咖啡。店员又问一句,我没听懂。她指着一大一小两个纸杯,我选了小的。最后咖啡拿到了,糖没有说上,去旁边自己加了两包。后来才知道,班里有些同学为了课程轻松,坚持说自己不会法语,实际已经接近双语水平。第一天笑得最大声的人,未必真的和我站在同一个起点。A0 仍旧照常上,我也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。
在巴黎的第一个春节,我哭了。
那天,交换时认识的朋友来巴黎看我。送走她们,整层宿舍只剩一个房间亮着。恰逢假期,中国同学不是去旅行,就是回国。我打开电脑看春晚,听到王菲和那英唱《岁月》,突然就哭了,两个多小时都没停。窗外已经黑透,走廊很久没有脚步声。电话打出去以前,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。歌唱完,下一段节目开始,我还是停不下来。
我给我妈打电话。国内凌晨四点多,她先挂了。给我爸打,他接了,又让我先跟我妈说。我妈让我不要哭,不然听不清我说什么。在他们的记忆里,我从十二岁以后就没有这样哭过。电话里没有能立刻解决的事。宿舍不会因为打了一通电话就多出人,巴黎也不会突然变成熟悉的城市。我只是把那两个小时哭完,第二天照常醒来,继续处理课程和生活。
第二天眼睛还是肿的。宿舍楼仍旧空着。下午,我照原定行程,又飞去了布拉格。那天以前,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漠的人。结果在空宿舍里哭得很大声。交换时已经把欧洲走了很多地方,却还是下意识买了一张去布拉格的票。在巴黎的学业结束以后,我留了下来,开始找工作。刚毕业那几年,我还会上 Facebook。
偶尔刷到 Julien。他在亚洲不同的城市工作,头像换过几次。每次刷到,他都在不同的地方。有时会点个赞。仅此而已。共同认识的人越来越少,各自通讯录里的名字越来越多。偶尔看见他的动态,我知道他仍在往前走,然后关掉页面,继续做自己第二天的事。
最初一年还能刷到几次,后来变成一年一次,再后来一年也没有一次。页面没有特别的告别,生活也没有哪一天停下来等一个解释。只是打开网站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有一天,网站要求我重新输入密码。有一次想登上去看看,密码试了几个,都不对。就算了。找回密码的链接就在下面,我没有点。第二天打开电脑,还有别的事要做。再后来,连密码都忘了。
那时我已经在巴黎有了工作、住处和一套固定的生活。网站登不上去,只是当天许多小事中的一件。我关掉页面,没有再找回。
十年,一句话也没有。
不是忍着不联系。我们只是各自在生活里往前走。布鲁塞尔的模型,布拉格的廉价机票,深圳酒店的地板,香港四平米的房间,巴黎空着的宿舍,把十年一段一段填满。直到斯图加特的车站,我们才又认出彼此。回到巴黎以后,我们住得只隔两条街。接下来的一个月,见了四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