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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周三的饭 心脏骤停, ...

  •   我们本来约了周三吃饭。周日晚上,他发来一家餐厅的地址,问七点半行不行。我回,行。周一早上出门时,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最下面。那天我没太当回事,起床后喝了半杯水,剩下半杯留在桌上。刷牙的时候,胸口像被手指重重按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我看了一眼镜子,继续刷牙。

      走到楼下,左手指尖有一点发麻,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。过马路时,眼前暗了一拍,红绿灯还在跳数字,后面的人从我身边绕过去。我在路边站了十几秒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上午有两个会,第一个会上我把同一句话说了两遍,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,我说周一正常。第二个会结束,我去接咖啡,杯子端在手里却一口没喝。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七分。

      中午我没吃下饭,吞第一口的时候有些恶心,我把盒饭盖回去,想着晚一点再吃。下午出门前,他发消息问周三还是那家吧,我回了个好。可就在那个周一的下午,我在巴黎的街头倒下了。心脏骤停。有路人拨打了急救电话,后来医生告诉我,如果再晚十分钟送来,就真的危险了。倒下以前,我只来得及扶了一下墙,手没扶住,手机落在人行道上,屏幕朝下。

      后面的事,全是别人替我接上的。一个路人跪下来摸我的颈侧,另一个路人帮忙打电话。急救员赶到时,路口已经让出了一小块地方。有人把我的包靠在墙边,有人捡起手机,屏幕上的来电还在不断振动。从街头到重症监护室,我中间那段记忆完全是空的,没有声音,也没有梦。后来医生说起救护车、除颤和急诊室,我静静听着,几点几分做了什么,病历上的数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    当夜我一直没有回他的消息。我平时习惯秒回,或者抽空一定会复,这不是我的风格,他就是从这里察觉出不对劲的。他先发了两条消息,没等到回复便直接拨了电话。第一通没人接,第二通跟着响,到了第三通,护士看着屏幕上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名字,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里。电话是护士接的,她告诉他,我在医院,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。他在电话那边先问人在哪里,护士报了医院名字,他又确认了一遍,护士便再说了一遍。

      护士问他和我是什么关系。他停顿了几秒,说:「Je suis son ami.(我是他的朋友)」然后问我是不是醒着,护士说还没有。我的手机被装进透明密封袋,和钱包、钥匙叠放在一起,到了夜里手机彻底没电关了机。他那时候正在北非出差,后来他告诉我,听到重症监护室那几个字的时候,他当即退掉了后面的行程,开始订最早一班回巴黎的机票。

      他那天手头的工作还没有结束。挂断电话后,他走出会议室,站在走廊里开着手机订票,第一张信用卡没有支付成功,他又换了另一张。他要在天亮前赶到机场,便没有回酒店睡觉,只回去取了护照和电脑。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袖口卷着的衬衫,行李箱甚至都没来得及收,他把充电器塞进背包,在前台等车。前台问他是不是提前退房,他说还不确定。

      去机场的路上,他又给医院打了几次电话。第一次没接通,第二次接电话的人只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,不能透露更多。他问情况稳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,对方只让他等医生。后来他向我复述这段经历时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行程单:几点离开酒店,几点到机场,几点过安检,飞机几点落地,中间没有任何情绪。可落地之后,他连行李都没拿,直奔医院。

      早班交接刚结束,他就出现在了重症监护室门口。电脑包背在肩上,手里捏着一张登机牌,外套搭在臂弯里,额头上映着一层汗。他先报我的名字,再报自己的名字。探视时间还没到,护士请他在外面等,他低声问能不能只进去看一眼,护士摇了摇头说不行。他便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,电脑包放在脚边,那张登机牌被他反反复复折了两折。

      医生查完房走出来,他立刻站起身,身后的椅子往后滑出一截。医生说我已经恢复了自主心跳,但人还没醒,需要继续观察。问到病史,他能回答的极少:我们认识很多年,最近重新见面,他工作很忙,不抽烟。其余的细节他一概不知。他跟医生说,我们本来周三还要一起吃饭,这句话对病历诊断没有任何用处,医生只是客气地点了下头。第二天,我在重症监护室里醒了过来。

      我不是一下子睁开眼的。先听见的是监护仪器一声短一声长的嘟嘟声,接着是嘴里和喉咙里干得发烫。我想抬手,手腕只离开床单一点点便又落了回去。眼皮第一次睁开,看到的是头顶白晃晃的灯;第二次睁开,看到的是右侧的金属床栏;再往左侧偏过头,才看到了他。他正坐在床边回邮件,电脑放在膝盖上,充电线从墙角绕过来,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英文邮件。他敲几个字,停下来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,再继续打字。

      门口的护士先发现我醒了,立刻走过来。他听见护士叫我的名字,才猛地转过身。我想叫他,可发出来的只有微弱的气声,舌头不太听使唤,胸口每吸一口气都钝钝地疼。我又试了一次。护士走到床边问我叫什么名字,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,她让我不要急,又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我看了一圈周围,眼里只有管线、床栏和站在一旁的他。我的第一句话是:「今天周几?」

      声音很小,护士俯下身子才听清。她说,周二。我转过头看着他,说:「饭还没到。」他没有笑。他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,站起身往床边迈了一步,又停了下来。床栏没有放下,他的双手搭在冷冰冰的金属栏杆上,我们隔着那一截铁栏看着对方。他眼里布满红血丝,下巴上带着一天没刮的青色胡茬,衬衫领口有些褶皱,身上还穿着从北非赶过来时的那套衣服。我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,可气不够,只挤出几个词:「你不是在……」他说:「我回来了。」

      护士检查了我的瞳孔,让我握她的手,我握了一下却没有多少力气,她又让我动动脚趾,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。抬头、转身、咳嗽,平时再简单不过的动作,那天全要听指令才能做。我想坐起来,护士按动床边的按钮把床头升高了一截,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,她赶忙又把床放平。他说,慢一点。护士拿棉签给我润了润嘴唇,没让我喝水,我盯着床头柜上的纸杯,他便走上前把纸杯往里挪了挪。

      护士在旁边记录血压,他连着问了两次同一个数值。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他依然站在那里。护士后来告诉我,他在床边守了整整一个上午。那个上午从八点多开始,前半个小时他坐在那里,护士每次进来他就把电脑合上,护士出去他再打开,邮件写得极慢,一上午只发出了几封。

      九点的时候,他去走廊接了个工作电话,门没关严,我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他用英文连续说了几次不。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咖啡,放在窗台上,却一口都没喝。九点二十,监护仪突然响了一声,他瞬间站了起来,护士进来查看发现是手指上的血氧夹松了,重新夹好说没事,他才坐回去,可随后把电脑方向放反了,过了一会儿才发觉。

      十点医生查房,他拿出手机记录:为什么会发生,接下来检查什么,会不会复发。医生回答一句,他就在手机里打一行字,最后屏幕上留下了六行字。医生问他是不是家属,他说不是,说完便把手机收进口袋。十点半我醒过一次想把氧气管扯掉,他伸手按住我的手,没有用力,只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,低声说这个先留着。我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十一点,护士送来装我个人物品的袋子。他帮忙核对里面的钱包和钥匙,把手机拿出来接上自己的充电器。手机屏幕亮起来后,他先替我关掉了一个闹钟,闹钟的名字叫「吃饭」。他把屏幕展示给护士看,护士问是今天吗,他说明天。十一点十五,他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,回来后瓶盖拧开放在桌上,水却一滴没少。他把登机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夹进电脑包,那张薄纸已经被揉得发软。

      十一点四十,我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,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,碰到了我手背上的输液针头,吓得立刻停手叫护士来整理。护士把管线理好,他便站在一旁默默看着。十二点,护士提醒他去吃午饭,他说等一下;十二点半护士又催了一次,他问了医院餐厅的位置,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我。护士说,他在门外站了半分钟,最后还是没有走。

     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,吃了一块从飞机上带下来的干饼干,包装袋撕开得很轻很慢。碎屑掉到了裤子上,他用手指一点点捡起来装回袋子里。一整上午,他做的事情就是这些:回邮件、记录医嘱、替我手机充电、随时叫护士、等我睁眼。

      他带给我的,是一直以来我最需要的那份踏实与安全感。

      中午以后,医生劝他出去休息,我也需要好好睡觉。他把电脑和充电线收进包里,问我还需要什么,我说手机。他先把手机放在了我够不到的床头柜上,护士看了他一眼,他又拿回来放在我手心里。我握不住,他就替我搁在被子上。屏幕上满是他的未接来电,我往下滑找到周三的餐厅订位,手指滑错了两次他都没有插手,等我自己点开页面,他才低声说:「可以取消。」我说:「不要。」

      他问:「不要什么?」我说:「不要取消。」说完这四个字,我就彻底没力气了。他把手机从被子上拿走、锁屏,重新放回床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那天我们谈论的始终只有那顿饭,后半句谁也没有说破。门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,护士进来换了一袋液体,她核对我的姓名和日期,又让我说一遍自己在哪里,这一次,我准确说出了医院的名字。

      他准备离开时,把椅子推回墙边,电脑包背上肩,外套仍搭在手臂上。走到门口,我叫了他一声。
      他停下脚,回头看着我,说:「我下午再来。」
      我点了一下头。
      不是「改天」,也不是虚无缥缈的「以后」,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「下午」。十年前在成都告别时,我们连下一次见面的日期都没留下;而这一次,他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。经历过这场生死突变,过往那些小心翼翼的顾虑与迟疑突然都轻了。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,我在心里默默决定,这一次要给彼此一个彻底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他准时回到了病房,守在床边,一直陪伴到夜里。

      周三晚上七点半,日历上的订位提醒准时跳到了手机屏幕上。那时我还不能下床,护士刚把晚餐托盘收走。他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,侧头看了一眼响动的屏幕,轻声说:「我们迟到了。」
      我看着他,说:「记账。」
      他笑了笑,顺手把那条提醒划了过去。

      那天晚上,病房外的走廊很平静。我们错过了周三七点半的订位,也错过了原本计划好的那顿晚餐。可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迟疑、距离与十年沉默,也顺手被这条划掉的提醒留在了身后。那一周里我们说清了很多事,唯独周三晚上的那顿饭,到底是没能吃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周三的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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