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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大床房 广西一路同 ...

  •   他的两年任务结束了。走之前,我们去了广西。龙脊,桂林,阳朔。那年我十九,他二十六。

      同行的还有他的一个女生朋友,她叫 Anna。来这一趟,别的都可以商量,她就只坚持两件事:要在龙脊看完日落,还要吃一碗当地的米粉。

      很多攻略都是他做的。去哪里,玩什么,他一路安排,我负责交通和沟通。路上转车时,三个人还各管一件事:他看地图,Anna 记着哪几家店想去,我盯班次和车票。他问我下一段怎么走,也会把手机递给 Anna,让她挑晚上吃哪一家。过马路时,他走在前面,到了对面再停下来等我们两个。

      一路都还算顺,直到龙脊梯田。那天正好赶上当地过中秋,我们没有提前规划,人还在梯田上,才开始找车。

      原先能搭的班车已经没有位置。Anna 还想等日落,说都走到这里了,现在下山太可惜;他说先问清楚,实在不行就在山上住一晚;我看着第二天的安排,只说住一晚后面都要改。三个人站在岔路口,谁也没有马上动。最后 Anna 去看日落,我留在路边找车,他沿着台阶去问民宿和小卖部。约好半个小时后,不管有没有结果,都在原地碰头。

      我问了几个下山的大哥他们下山后去哪,同时也在看万能的某宝。某宝上的车问了一圈,有人不接,有人开价以后又说过节不跑。山里的信号断断续续,我发出去的话转了很久,才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
      他回来时,说问到的车只到山脚,不去桂林。Anna 也终于坐缆车下来了,给我们看她拍到的最后一点天光,问:「要不就在这儿住?」
      我说:「明早再走,后面那班车就赶不上了。」
      他说:「那就继续问。天黑以前下山。」

      后来,一个大哥说他们也去桂林。我先问还有没有位置,大哥看了一眼我们三个,又看了一眼车里,说:「挤一挤吧,能坐下。」
      Anna 问:「行李呢?」
      大哥说:「抱着。真放不下,就塞脚底下。」
      她看了看我们,说:「那就走。米粉明天吃也行。」

      于是几个人一路挤着,摇摇晃晃去了桂林。车后排原本坐了人,我们把背包抱在胸前,小箱子横着塞进最后一点空隙。他先让 Anna 上去,再让我坐靠窗的位置,自己最后挤进来。转弯时,箱子一次次碰到他的鞋,他用脚抵着,没有往外挪。开出山路以后,大哥问我们是不是一家人,Anna 先笑,说不是,出来玩的。车里的人便换了话题,问我们从哪里来。山里的月亮很圆,车里很挤,没人抱怨。

      到桂林已经很晚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们原本订了两间房。到前台以后,店里的人对着订单看了两遍,又去翻当天的登记本。我们原来订的房型已经没有了,只剩两间大床房。她问还有没有双床房,前台说没有,今晚就这两间。三个人站在前台,把两张房卡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Anna 看了我们一眼,笑着说,她一个人一间就行。
      我抬头看了看他:「要不我俩一间?」
      他说:「行。」

      她一间。我们一间。

      不得已,我和他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
      房间不大。进门是洗手间,再往里是一张床。我们把行李分别放在床的两边。他先去洗澡,我坐在床尾看第二天的车。等我洗完出来,他已经把两只枕头分开,一只放在左边,一只放在右边。床上原来只有一床被子,他从柜子里又找出一床薄被,把其中一床推到我这边,自己拿了薄的那床。

      他睡在靠墙的一边,侧着身,背后还留了一截床沿。他的手机和眼镜都放在墙边,水杯放在地上。半夜翻身时,手碰到杯子,他摸黑把杯子往墙角挪了挪。那时他的教学任务已经结束了,我们更像师兄师弟。他比我大七岁,会和我们一起吃饭,也会和我们一起旅行,没有单独对我说过别的话。

      我确实对他有好感,但不知道那种好感是出于什么,边界又是什么。至于他是不是喜欢男生,他没有说过,我也没有问过。关灯以前,我们还在各自看手机。他问我明天几点出发,我报了班次,又把闹钟提前了二十分钟。他说可以,随后伸手关灯。

      灯是早关了的,话是一直有的。

      先聊在中国的生活。他说刚来的时候看不懂菜单,后来学会先看隔壁桌吃什么;坐车也走错过方向,过了几站才发现。我问他在这里两年最不习惯的是什么,他说夏天,又补了一句还有排队。他说完,问我从四川到香港习不习惯。我说第一学期总在认路,听课时三种语言换着来,回宿舍还要写代码。

      他说:「所以他们才说你会修电脑。」
      我在黑暗里说:「我不会修。」
      他说:「他们都这么说。」
      我们都笑。

      再聊还想去哪里玩。他报了几个地方,有山,也有边境小城,我说有些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。他问我自己想去哪里,我说先把没去过的省份一点点补上。
      他说:「那要很久。」
      我说:「慢慢去。」

      后来又聊到今后的事业规划。他的方向很早就定了,国际公共事务或者国际律师,回去以后他会沿着其中一条路走。我的还没有,我主修经济学,又辅修软件工程,继续读书、去银行、写代码,哪一条都能说,哪一条都没有定。他问我更喜欢哪一边,我说暂时不知道,他说:「不知道也可以,你才十九岁。」

      隔壁房间后来没了声音。第二天 Anna 说,只听见我们一直在说话,听着听着,她先睡着了。

      我们聊了那么多,唯独没有聊我们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Anna 去找她那碗心心念念的米粉,端回来时碗沿还冒着热气,说:「这个不能省。」我们三个人站在店门口吃完,才去赶下一段车。

      他的朋友要早点回去上班,在桂林把返程时间又确认了一遍,到站前就收好了东西。下车时,他替她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,我陪她走到进站口。她朝我们挥挥手,说:「你们去吧,照片记得发我。」

      Anna 离开以后,后面的阳朔,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
      以前吃什么、几点走,总有人说第三句话。到了阳朔,他问我想先去哪里。我把手机上的路线给他看,他说:「你定,我跟着走。」他大我七岁,是那种很阳光的人,特别喜欢尝试新的东西,也总鼓励我去试。

      在阳朔,我人生中第一次坐摩的。是他要坐的,那确实是阳朔最快的交通方式。

      我们要去看印象刘三姐,走到一半才发现按原来的速度赶不到开场。他看了看路上的车,抬手拦下一辆摩的。
      我问:「真的坐这个?」
      他说:「不然就赶不上了。你要是不坐,我们就不去了。」
      我还在看那辆车,他已经问起价钱,又叫来另一位师傅。他把目的地说了两遍,确认两辆车去的是同一个入口。上车前,他问我的师傅:「慢一点,可以吗?」
      师傅点头说:「可以,坐稳就行。」

      开出去不到一分钟,我就知道这个「慢一点」没有多少用。摩的从车缝里穿过去,到了路口也没有怎么减速。我两只手抓着后座,脚一直踩着踏板。师傅开得很野,夜风把江边的灯光吹得晃。

      他的车在前面,每过一个路口,他都会回头看一眼。快到江边时,他那辆车先停下,他没有进去,站在路边等我的车靠过去。原来很多东西没有想象中可怕。我们还是晚了几分钟,入口已经开始检票,他拿着两张票跑在前面,又回头朝我伸手,我跟上去以后,他才把手收回去。

      我那么怕生的一个人,那一周,什么都没怕。

      旅行回来没多久,他就走了。我们几个玩得比较好的,给他办了一顿散伙饭。桌子拼在一起,吃完以后拍合照。有人送了卡片,有人送了学校的纪念品。轮到我时,我从包里拿出一本《马克思原理》递给他。

      我送这个,故意的。

      他先看封面,又抬头看我,说:「你确定这是给我的?」
      我说:「很适合你带回去慢慢学。」
      他笑着收下了。拍合照时那本书还在他手里,后来大家散了,他把书装进随身的袋子,没有留在桌上。

      走之前的那个假期,他和朋友去九寨沟,在成都中转。刚好我也在成都,我们约了一顿饭,火锅。地方是我选的,他们到的时候锅已经开了。我把菜单推过去让他们挑肉和菜,Julien 看了一圈,先问哪一种最不辣,服务员指了指鸳鸯锅中间的白汤。菜一盘盘端上来,我把肉下进红汤,他们从白汤里捞。Julien 后来夹了一片红汤里的菜,吃完喝了半杯水,还是说可以。

      我妈觉得我太抠,不会主动买单请客。那天,她专门赶了过来。她进门时先看见我,再看见一桌外国人,拉开椅子坐下让我给大家介绍。名字听了一遍,她点点头,又挨个问他们吃不吃得惯。
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见我妈妈。

      老一辈的英文,云里雾里。我妈把会的词一个个往外放,中间夹着中文;说到九寨沟,她用手比山,又指手机里的照片。他们也用几个词回答,再跟着比划。有人把一句话听成了另一句,答得并不相干,我正要解释,两边已经接着聊下去了。神奇的是,他们还互相听懂了,都在大笑。

      我妈没有吃多久。她起身说要走,我也跟着站起来。她按住我的肩让我坐下,等服务员过来,她已经把单买了。
      我说:「不是说我请吗?」
      她说:「等你请,估计又是下次。来了就是客,就应该我们来招待。」
      Julien 听明白以后,站起来向她道谢。她摆摆手,又让他们多吃一点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桌子,朝我们挥手。

      我妈走后,我们也该分别了。他们要去赶下一段车,我陪他们走到路口,行李在几个人手里换了两次,最后还是各自拉着。绿灯亮了,大家都没有马上说再见。

      我们笑着说:以后,就得是顶峰相见了。

      不是在一起。那时候,谁都没往那处说。他说顶峰,是因为他的路已经很清楚:国际公共事务,或者国际律师,这两个方向他很早就定了。我的还不清楚。上大学以前我只知道好好念书,上大学以后要做什么没人告诉过我。经济学可以继续,软件工程也可以继续,先工作还是先读书,也没有答案。所以当时能说的,是各自往前走,以后在更高的地方再见。

      连喜欢两个字都还没有说出口,就先说了顶峰。

      顶峰在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一周的旅行,大床房里聊到半夜的话,摩的后座的风,到这里都叫朋友。路口又换了一次灯,他们拖着行李过马路,我站在原地。Julien 到了对面,转身朝我挥手,我也挥了一下,然后各自往前走。

      他走之后,学期照常开始。课很多,我在经济学和软件工程之间来回跑,大家还是打趣我,说我去修电脑。只是饭桌上,少了一个人。

      后来学校开放交换申请,我在志愿里填了布鲁塞尔。想不清几年以后要去哪,就先换一个地方看看。我们没有约下一次。

      我的下一站,是布鲁塞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大床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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