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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匕现 “可瑾初的 ...

  •   洛水河畔,天还没亮透,薄薄一层晨雾浮在水面上,像谁把一匹白纱铺开了,懒懒地搁在那儿。芦苇荡从岸边一直铺到水中央,密匝匝的,风一吹便簌簌地响,穗子上的白絮飘起来,落在水上,慢悠悠地往下游荡去。

      燕钧牵着马站在岸边,马背上驮着一只不大的包袱,里头是使节团的行装和那幅献图。归风站在他身侧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外罩一件燕国使节随行的玄色短袍,腰束革带,那把剑没有带出来,换成了一柄普通的佩刀,刀鞘上錾着燕国官制的纹样,像样得很。

      使节团的人已经在前面渡口等着了,五六个人,都扮作燕国礼官和随从,远远地朝这边张望。

      雀离是跑着来的。

      他天没亮就醒了,别院里静得发慌,归风那间厢房门开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人不见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找,在院子门口撞见燕钧留的口信,说归风今日随使节团出发去天启,让他去洛水边送一送。

      雀离跑到河畔时,头发都跑散了,鸦青色的发丝乱糟糟地垂在肩头,蓝白衣衫的系带松了一边,拖在身后像条小尾巴。他喘着气在燕钧面前停下来,弯着腰撑膝盖,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呢?”

      燕钧往芦苇荡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
      雀离直起身,顺着看过去,归风正站在芦苇丛边上,侧对着这边,像是在看水面上的晨雾。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,看见雀离那副跑得乱七八糟的模样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归风朝他招了招手。

      雀离跑过去,在归风面前站定了,仰着头看他。晨光从芦苇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归风脸上,把他的眉眼衬得比平日柔和了些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你要去天启?”雀离的声音有些急,“去做什么?去多久?怎么不提前跟我说?”

      归风没有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燕钧,燕钧会意,牵着马往渡口那边走了两步,替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。

      “去那边说话。”归风朝芦苇荡里偏了偏头。

      雀离跟着他往里走,芦苇高过人顶,一走进去便像钻进了另一个世界。穗子在头顶密密地交叠着,只漏下几缕细细的光,风从苇秆间穿过来,沙沙地响,把外面的声音都滤远了。两个人走了一小段,在芦苇深处站定了,四周全是密密的苇秆,像一堵软墙,将这一小方天地围了起来。

      雀离还在追问:“归风大哥你到底去做什么?是不是有危险?哥哥方才脸色也不大好看,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?”

      归风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雀离仰着脸,头发跑散了,碎发贴在脸颊上,眼睛又黑又亮,里面的担忧藏都藏不住。他穿着那件蓝白衣衫,领口的系带松了,露出一小片瘦白的锁骨,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跑出来的,未经世事的小雀。

      归风忽然伸手,扶住了他的后颈。

      雀离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
      归风低下头,吻住了他。

      雀离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瞪大了眼睛,归风的脸近在咫尺,睫毛垂下来,密密的,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沉着的眼。后颈上的手掌温热而稳当,微微用力,将他固定在那里。

      这个吻不长,几息的工夫。可归风吻得很狠,唇压着唇,带着一种几乎算得上凶狠的力道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似的。雀离被吻得往后仰,腰撞在一根苇秆上,苇秆弯下去又弹回来,簌簌地落了一阵白絮。

      归风松开了他。

      雀离整个人呆在原地,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像是还没回过神来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,又看了看归风,又摸了摸嘴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……”

      “保重。”归风说。

      雀离愣了一下。

      归风退后一步,看了他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拨开芦苇,大步往外走。苇秆在他身后合拢,窸窸窣窣地晃了一阵,很快便看不出人影了。

      雀离站在原地,手还举在嘴边,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似的。芦苇外面的声音传进来,使节团的人声、马蹄声、燕钧低低地嘱咐归风什么的声响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
      他慢慢放下手,嘴唇上还留着方才的触感,温热的,有点疼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……”他小声又叫了一遍,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芦苇荡外面传来马蹄声,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渡口方向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白絮还在飘。

      雀离在芦苇丛里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出来。燕钧站在岸边,手里还牵着马,看见他出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什么都没问,只是牵过马来,拍了拍马背。

      “走吧,回去。”

      雀离跟着他往回走,走了一段,忽然闷闷地开口。

      “哥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归风大哥会回来的吧。”

      燕钧牵着马,看着前方蓟城的方向,春日的晨光落在城墙上,明晃晃的。

      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雀离低下头,把松开的那根系带重新系好,系得比方才紧了些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又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
      “他还没教我那套新剑法呢。”

      燕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雀离的耳朵还红着,低着头走路,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。燕钧没有戳破他,只是将马缰在手里换了一边,走在了雀离外侧,替他挡着河面上吹来的晨风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天启,宫城

      使节团到天启王城那日,是个阴天。

      归风跟着燕国正使走进宫门时,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把整座宫城罩在一种沉甸甸的铅色里。宫道两侧的石阶上站着执戟的侍卫,甲胄森然,目光如鹰,从使节团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。

      归风走在队伍中段,手里捧着那幅献图。木匣是燕钧亲自选的,沉甸甸的,图卷用锦缎裹了好几层,束得整整齐齐。他的佩刀在进宫时被收了,换了一块燕国使节随行的铜牌挂在腰间,轻飘飘的,他走一步碰一下,硌得慌。

      正使是个老礼官,吓得腿都在抖,进了宫门就开始冒冷汗。归风倒比他有底气,该行礼行礼,该低头低头,一路顺顺当当地到了宣政殿外。

      殿门开着,里头传话出来,说陛下正在批折,让使节团等着。

     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。

      归风站在廊下,垂着眼,表面上看不出什么。实际上他一直在听殿内的动静。翻折子的声响,偶尔一两声咳嗽,内侍轻手轻脚地添茶,还有更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低低说话声。他将这些声都收进耳里,在心里描出一幅殿中的轮廓。

      大约一个时辰后,里面终于传了话出来。

      “宣燕国使节入殿。”

      正使抖了抖袍袖,深吸一口气,领着归风进了殿。

      宣政殿很大,比归风预想的要大得多。从殿门到御案前这一段路,走得他几乎以为没有尽头。两旁的文武官员分列而立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有几道格外刺人,像是要把他的皮扒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

      归风没有抬头看那些目光。他跟着正使走到御阶前,依着规矩跪下行礼,将木匣高举过顶。

      “燕国使臣,奉燕君之命,献上降图。燕国愿割东境三城,纳贡称臣,恳请陛下退兵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稳。

      殿中静了一瞬。然后他听见御案后传来一个声音,不高,却极清楚,像刀刃擦过磨刀石。

      “抬起头来。”

      归风慢慢抬起头。

      御案后坐着的那个人比他想象中年轻,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很白,眉眼生得极俊,却带着一种凌厉,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,冷得发亮。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,正垂眼看着跪在阶下的归风,目光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。

      这就是顾天衢。

      归风在心里把这个人跟燕钧描述的那位荻国柴房里的少年叠了一叠,叠不上。眼前这个人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脆弱痕迹,他端坐在那里,周身的气场冷而沉,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,没有收回去的打算。

      “燕钧没来?”顾天衢开口,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留守蓟城,遣臣等代为献图。”

      顾天衢没再问。他搁下朱笔,朝归风伸了伸手。

      “图呈上来。”

      归风捧着木匣起身,走上御阶。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位置上,呼吸也稳,心里却在数着距离。还有七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
      他停在御案前,将木匣搁在案上,双手将盖板抽开,取出里面的图卷。锦缎一层一层地揭开,露出底下厚实的图帛。归风将图帛往前送了送,顾天衢伸手来接。

      就在图帛展开的那一瞬,归风的右手滑入图卷夹层中,指尖触到了那柄薄匕的凉柄。

      他动了。

      匕首拔出夹层的速度极快,归风手腕一翻,刃尖直直朝着顾天衢的胸口扎过去。殿中有人惊叫,侍卫的刀出鞘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,可归风比他们所有人都快。他这一下蓄了十足的力,算准了角度,避开了龙袍上的金线纹路,直取要害。

      匕首尖扎进龙袍的那一瞬间,归风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了。

      顾天衢的手。

     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,左手攥着归风握匕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匕首尖停在龙袍上,刺进去一小截,底下却没有血——归风低头一看,匕首尖扎在什么东西上,硬邦邦的,是块铁片,藏在龙袍底下,不知道穿了多少年。

      “燕钧派来的?”顾天衢的声音就在他头顶,平得没什么起伏,“朕还以为他会亲自来。”

      归风没答话,左手挥拳朝顾天衢面门砸去。顾天衢偏头避开,同时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拧,归风吃痛,匕首脱了手,当啷一声掉在御阶上。

      侍卫们涌上来,四五把刀架在归风脖子上,将他按倒在地。归风挣了两下,按着他的人纹丝不动,刀锋贴着他的皮,凉得发疼。

      顾天衢低头看了看龙袍上被扎出来的那个口子,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归风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淡,落在嘴角边,谈不上愉快,倒像是觉得有趣。

      “你是瑾初的什么人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归风抬起头,瞪着他。

      顾天衢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两息,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归风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郢国归氏,瑾初的至交。朕听他说起过你。”

      归风的牙咬紧了。

      顾天衢蹲下身来,跟他平视,目光冷而沉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探究。

      “瑾初死了,”他说,“你知道是谁下的旨。”

      “你。”

      “朕的旨。”顾天衢纠正他,语气平得很,“可瑾初的字,朕是认得的。”

      归风愣了一下。

      顾天衢站起来,摆了摆手。

      “带下去。关起来。”

      侍卫们将归风从地上拽起来,架着他往外走。归风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,顾天衢已经坐回了御案后,拿起那幅图帛,正反面翻着看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
      殿门在身后合上,将里面的烛光和人声都关了进去。归风被架着穿过长长的宫道,关进了宫城深处的一间小院里。院墙很高,门是从外面锁的,屋里倒还算干净,有床有桌,窗户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外面一小方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归风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攥着拳,一言不发。

      方才顾天衢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
      “可瑾初的字,朕是认得的。”

      他认得的。

      那封假的奏疏,他为什么会认不出来?

      归风忽然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,指节泛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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