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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图穷 “归风,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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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国,别院书房
书房的门关了一整个下午。
燕钧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蓟城的布防图,图上的墨线朱批密密麻麻,可他的目光却没落在图上。他靠着椅背,一手支着下颌,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燕国山川图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归风推门进来时,他也没动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坐。”燕钧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对面。
归风坐下来,将剑搁在膝上。两人隔着一张案对坐,案上那盏茶早凉了,谁也没去碰。
“蓟城东边那座小城,我让人去探过了,”燕钧开口,声音不高,“城墙不高,但背山面海,天启的骑兵绕不过去。水军从海上过来,也得先绕一大圈。够雀儿躲一阵了。”
归风点了点头。
“但阿离不肯走。”燕钧的嘴角扯了一下,有些无奈,“我好说歹说,他才答应。”
“他舍不得你。”
“嗯。”燕钧应了一声,沉默了一息,忽然抬起眼来看着归风,“归风,我想让你带雀儿走。”
归风没有立刻应声。他看了燕钧一会儿,忽然道:“太子殿下自己呢。”
“我留在这儿。蓟城是他的第一站,我走不了。”
“燕国打不过天启。”归风说得很平静,“你留下来,就是等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。”
燕钧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,将那幅燕国山川图从钩子上摘下来,铺在案上,指尖沿着燕国西界的山脊线慢慢划过去。那条线如今被朱笔描了又描,标满了天启大军的驻地和进攻方向。
“归风,”他忽然说,“你知道顾天衢这个人,打仗有个习惯。”
归风看着他。
“他每攻一国,必先招降。招降不成就打,打下来之后,对那些降了的城池,他从不屠戮。他这个人,把天下看得重,把人命看得轻,但他要的是活着的百姓,死人不交赋税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他会接使节。”燕钧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,“每攻一国之前,他都会见一见那个国家派来的使节。听听对方说什么,再决定是打是降。”
归风盯着他:“太子想做使节。”
“我做不了。”燕钧摇头,“顾天衢认识我。我一进宫,他第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归风将剑从膝上拿下来,搁在案上,往前推了两寸。
“我去。”
燕钧没有立刻接口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可知他见使节时,殿上左右有多少人?两排带刀侍卫,个个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挑出来的。你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“近得了。”归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,“使节献图,是最常见的规矩。他接图时,我离他只有一步。一步之内,够我拔匕首。”
“然后呢?他身边那么多人,你拔了匕首,自己也活不了。”
归风抬起眼来。
“我没打算活着回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燕钧看着他那张阴郁清癯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要狠。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
“归风,”燕钧在案后坐了下来,声音沉了几分,“你去刺杀顾天衢,是为了燕国,还是为了瑾初。”
归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
“都有。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顾天衢未必真想要瑾初死,”燕钧顿了一下,“你还去吗。”
“他杀了就是杀了。”归风的声音没变,只是手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,“是不是他亲手下的旨意,都一样。瑾初死在天启,那杯酒是他赐的。”
燕钧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,将地图从案上折起来,收进一只木匣里。
“使节团的名单,我来拟。你以郢国游士的身份随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事成之后,我派人接应你出城。如果接应不上……”
“不用接应。”归风说。
燕钧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将细节一一商议定了,使节团的人选、路线、献图的时机、匕首藏在哪里最稳妥。归风说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,把这趟差事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。
等一切都定下来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燕钧站起来,将木匣收进柜中,转过身来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雀儿知道这件事吗。”
归风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不告诉他?”
“嗯。”
燕钧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归风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雀儿那孩子,看起来什么都不懂,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。你要是瞒着他走了,他日后知道了,会难过。”
归风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宁可他现在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比方才商议正事时轻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,“等事情完了……再说。”
燕钧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归风,你是不是喜欢雀儿。”
归风的手在门闩上僵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。燕钧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肩膀紧绷着,又慢慢松开了。书房里安静了几息,归风才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有些刻意。
“他是你弟弟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我弟弟。”燕钧靠在案边,抱着胳膊看他,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归风没有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,到底没有开门出去,只是将手从门闩上收回来,转过身,靠着门板站着,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里那只雀离落下的琴匣上。
“第一次听他弹琴的时候,”归风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在闹市的高台上,那么多人围着他看,他闭着眼睛弹,弹完了睁开眼,往台下扫了一圈。”
燕钧安静地听着。
“他看有没有人真的在听琴。”归风顿了一下,“别人都在看他的脸,他看有没有人在听他的琴。”
他停了下来。
“后来我每天都去。他大概过了半个月才注意到我。”
燕钧看着归风那张阴郁的脸上浮起的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起雀离趴在归风肩头睡着的模样,想起雀离抱着琴啪嗒啪嗒跑去找归风的样子,想起雀离在他耳边说“归风大哥好厉害”的时候那副亮晶晶的表情。
“归风,”燕钧的声音沉了些,“你要是去刺杀了顾天衢,雀儿怎么办。”
归风没有说话。
“他好不容易认了一个哥哥,又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么个……”燕钧顿了顿,把“喜欢的人”四个字咽了回去,“你要是没了,他会难受。”
归风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我不告诉他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“太子殿下,这件事,你别让他知道。”
燕钧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然后他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归风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杏花被晚风吹落了一地,廊下亮着灯,雀离正坐在灯下抱着琴,跟归风那间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。看见归风从书房出来,他立刻站起来,抱着琴跑了过去。
“归风大哥你跟燕大哥说什么说这么久?饭都凉了,我让小厨房给你留了菜。”他仰头看着归风,忽然顿了一下,“归风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。”
归风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站在廊下的灯光里,仰着脸,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火,干干净净的,满是关切。那双墨玉似的眼睛望着他,一眨不眨的。
归风忽然抬手,在他头顶按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饿了,去吃饭。”
雀离“哦”了一声,抱着琴跟在他后面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凑上来,小声问:“归风大哥,你跟哥哥是不是在商量打仗的事?我能帮上忙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雀离的眼睛亮了,“要我做什么?”
“好好练剑。”归风头也不回地说,“过几日我教你一套新的。”
雀离高兴地应了一声,抱着琴跑回自己屋里去了。归风站在院子里,听着他跑远了的脚步声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晚风里有杏花的香气。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,昨天别的那枝杏花已经摘了,可他总觉得那上面还留着点什么。
他转身回了厢房,把门带上,坐到榻边,从枕下摸出一块旧玉佩。那是很多年前瑾初送给他的,说是学宫后山捡的,不值钱,胜在好看。他一直带着。
“师兄,”他对着那块玉佩轻声说,“我要去做一件事。”
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,温润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你要是还在,大概会骂我蠢。”
他把玉佩收进贴身的内袋里,躺下来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春夜安静极了,只有雀离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琴弦的轻响,断断续续的,像在试音。
过了一会儿,那琴声渐渐连成了调子,是一首很慢很轻的曲子,像是临睡前的哄自己玩的。
归风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壁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