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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浮生 “浮生一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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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推开的时候,归风正靠在床头闭着眼。
他听见脚步声,没睁眼。来人走得很稳,不快不慢,一直走到桌前,将托盘搁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。归风这才慢慢睁开眼。
奉胥站在桌前,青衫洗得发白,面色依旧清癯冷峻,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。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酒盏,盏中酒液澄澈,气味极淡,带着一丝甜腻的香。
归风看着那盏酒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奉胥,阿昭师兄死的时候,喝的就是这个?”
奉胥没有回答。
“我跟师兄一个死法。”归风坐直了身子,抬手揉了揉后颈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歇够了准备出门散步似的,“夫子要是还在,大概会骂我们俩都不成器。”
奉胥看着他。
“归风。”
“嗯?”
“师兄走之前,让我替他杀一个人。”奉胥的声音很平,“我没应。你知道为什么吗。”
归风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因为那个人是你。”
奉胥没有否认。他走到桌前,将酒盏端起来,递到归风面前。
归风接过酒盏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瓷壁温润,酒液晃荡,映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,亮晶晶的。他没有立刻喝,只是低头看着盏中自己的倒影。
“奉胥,”他说,“以后我们三个里面,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奉胥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当年在学宫,夫子挨个点评我们三个。说瑾初锋芒太露,迟早折在自己那张嘴上。说我心如浮萍,哪一天有了牵挂,便再也狠不下心杀人。说你——”归风抬眼看了看奉胥,“夫子说你心思太深,什么都往心里搁,搁到搁不下了,也不肯倒出来。”
奉胥没有说话。
“夫子那时候还笑着说,你们三个凑一块儿,倒是刚好互相补着。一个嘴上不饶人,一个手里不饶人,一个心里不饶自己。”归风将酒盏转了半圈,声音轻下来,“如今想想,夫子说得真对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师兄死的时候,你在他身边?”
“在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把琴带走。”奉胥的声音低了些。
归风笑了一下,笑意淡淡的,落在嘴角边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像他。到死都倔着。”
他端起酒盏,凑到唇边,没有立刻喝,目光越过盏沿落在窗外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上。天启的天和燕国的天也没什么两样,都是灰扑扑的,看不见太阳。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洛水河边,芦苇荡里白絮飞了满天,雀离站在密密的苇秆中间,仰着脸看他,眼睛又黑又亮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贴身的内袋里,那块瑾初送的旧玉佩还在,旁边还多了样东西,是那天在河边从雀离身上掉下来的。一根蓝白的发带,松松的,被他捡起来揣在了怀里,本来想着回去还给他,后来一直没找着机会。
归风将发带摸出来,攥在手里。蓝白的布条软塌塌地团在他掌心,上面还沾着一点杏花的渍印,是那天在树下靠着打瞌睡时蹭上的。
他看着那根发带,又笑了一下。
“奉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游历燕国时,遇见了个琴师,叫雀离,我答应过教他一套新剑法。”归风的声音轻下来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教不了了。”
他将发带攥了攥,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,然后仰头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微微发苦,后头又泛出一丝甜来。他咂了咂嘴,将空盏搁在床沿上,靠着床头,闭了闭眼。
“还行,”他说,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飘了,“比想象中好喝。”
奉胥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归风靠着床头,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,却还微微笑着,像是在想什么好事。他的手搁在胸口,掌心底下压着那根蓝白的发带,手指慢慢松开了,垂在身侧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头歪向一边,不动了。
奉胥上前一步,探了探他的脉。然后他收回手,站直了身子,将托盘上的空盏收好,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归风靠在床头,面容安安静静的,嘴角那点笑意还在。
奉胥推门走了出去。
——
燕国,蓟城。
雀离坐在别院的杏花树下擦琴,擦着擦着忽然打了个喷嚏。他揉了揉鼻子,抬头看了看天,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“归风大哥怎么还不回来。”他嘀咕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擦琴,手指按在弦上,无意识地拨了个音。
清凌凌的,在院子里荡开。
燕钧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北边转过来的密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事败,归风已殁。
他攥着那张纸,站了很久。院子里雀离还在擦琴,弹一段,停一下,又弹一段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。
燕钧将信折好,塞进袖中。他走出来,在廊下站定了,看着雀离抱琴坐在杏花树下的背影。
“雀儿。”
雀离回过头来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哥哥,归风大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
燕钧沉默了一息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雀离“哦”了一声,又转回去继续擦琴。擦了两下,忽然又回头。
“哥哥,你脸色不大好,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嗯,昨夜看军报看得晚了。”
“那你去歇会儿,”雀离认真地说,“等归风大哥回来我叫你。”
燕钧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书房。门关上的那一瞬,他靠着门板,闭上眼,慢慢地攥紧了袖中那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