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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无心 “调北境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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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殿
瑾初死后第七日,顾天衢罢朝。
满朝文武在宣政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见内侍总管匆匆出来传话,说陛下身体不适,今日朝会取消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各怀心思地散了。奉胥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,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殿门一眼。
没人知道的是,顾天衢此刻正坐在乾元殿的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比平日大了一倍的舆图。图上画的是整个中原,天启在正中偏北的位置,被朱笔圈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。燕、昭、齐、楚、郢,一圈诸侯国将它围在中间。
五颗棋子围着一颗孤子。
他的手指从蓟城的位置开始,向南划过去。笔刀所过之处,朱砂印在图上,留下一道暗红的痕。
“传令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调北境三营,集于燕国西界。十日后,攻蓟城。”
立在殿角的内侍愣了一下。十日后?燕国虽不算大国,却也有数万带甲之士,蓟城更是城高池深,十日之内调集三营,粮草辎重如何跟得上?可他抬头看了顾天衢一眼,什么也没敢问,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倒退着出了殿。
殿门合上。顾天衢将手按在燕地的位置上,掌心覆着那片纸,许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燕钧。想起柴房的雪夜,想起他的体温,想起昭国城外乱葬岗上跪在他身边的少年。想起这些的时候,他心里已经不再发疼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淡漠的灰。
“燕钧,”他轻声说,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他起身走到殿角的青铜架子前,蓝白的雀儿正蹲在横杆上打盹。他伸手将雀儿拢进袖中,推门走了出去。宫道上洒扫的宫人见了他纷纷跪下行礼,他一概没看,径直穿过两道月门,在敬华宫前停了一瞬。
殿门锁着。三道金锁,锁得严严实实。门缝里透出些灰扑扑的暗影,看得出已经好些天没打扫了。
顾天衢在门前站了一息,转过身,走了。
三日后,天启大军开拔。
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昭国。昭国国君是个昏聩糊涂的,被人一撺掇便对天启使了绊子,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,天启的铁蹄已经踏进了昭国东境。边关守将飞马传报的时候,昭君还在宫里饮酒作乐,听完战报吓得酒杯都掉了,连声问“怎么办怎么办”,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拿得出主意的。
昭国向齐国求援,齐国犹豫了一日,没动。向楚国求援,楚国说路途遥远,容臣商议。向燕国求援,燕国倒是回了,只回了四个字:自顾不暇。
天启大军围了昭国都城,打了七天。城破那日,昭王穿着白衣出降,被押回天启王城听候发落。顾天衢没有见他,只让内侍传了一句话:“朕先生被他骗过一次,如今又被你骗一次。你这条命,留着也是浪费。”
昭王被押下去的时候,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骗了什么。
灭了昭国之后,天启的兵锋没有停。顾天衢将昭国旧地编为两郡,命奉胥兼领郡守,又调大军压向齐楚边界。齐楚两国慌了,急急忙忙递了国书求和,愿意割地纳贡。顾天衢把国书翻了一遍,搁在御案上,跟旁边那封瑾初写了一半的《平策论》并排放着。
“告诉齐国,”他说,“割地不必了。朕要齐王亲来天启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国书呈上来。”
齐君没来。齐国的丞相代他来了,跪在宣政殿上,双手举着国书,额头抵着金砖地面,一个字也不敢多辩。顾天衢坐在御座上,看着阶下那个匍匐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些无趣。
他想起当年在荻国为质时,荻国太子把他按在雪地里,逼他跪。如今换过来了,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,一个个跪在他面前,跪得心甘情愿,跪得战战兢兢。
可他不觉得痛快。他觉得索然无味。
三个月后,天启的疆域扩了将近一倍。燕国被围了三面,只剩东边靠海的方向还通着。燕王急得跳脚,天天在宫里骂顾天衢狼心狗肺,骂完又让人赶紧去递求和国书。燕钧拦住了他。
“递了也没用。”燕钧说,语气很平,“他不会收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收?”燕王瞪着眼睛,“你跟他熟?”
燕钧没回答这句话。他走出章台殿,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春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远处隐约的尘土气,那是天启大军压境的方向。
他想起昭国城外的乱葬岗。那个少年跪在坟前说,我要把天下所有的诸侯国都踏平。
他说到做到了。
雀离从前院跑出来的时候,正看见燕钧坐在石阶上。他放慢脚步走过去,蹲在燕钧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哥哥。”
燕钧低头看他。
“归风大哥说,天启打过来了。”雀离的声音轻轻的,手指攥着衣角,“哥哥,你怕不怕。”
燕钧看着他。少年的眼睛干干净净的,里面映着春日的天光,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。他伸手揉了揉雀离的头发。
“不怕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雀儿,”燕钧忽然说,“你带上归风,往东走。蓟城东边有座小城,靠着海,城墙不高,但天启的水军打不到那里去。”
雀离瞪大了眼睛。
“哥哥你不走?”
“我是燕国的太子。”燕钧的声音很平,“我走了,燕国就真的完了。”
雀离站起来,抓着燕钧的袖子:“我陪哥哥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哥哥!”
燕钧抬手按住了他的后脑,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。
“听话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。
雀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了很久,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燕钧拍了拍他的后背,抬起头,望向北边的天空。天启大军扬起的尘土,此刻大概已经能看见了,远得像一片黄云,压在地平线上,缓缓往蓟城推过来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顾天衢此刻坐在天启的御案后面,看着舆图上的燕地,心里在想什么。
大概什么都没想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