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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长情 “你想出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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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蓟城郊外。
那天早上雀离抱着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一会儿去廊下看看归风,一会儿又跑回杏花树下坐着,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。归风靠在厢房门口擦剑,看他转来转去的模样,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出门?”
雀离立刻停下来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!”雀离把琴往屋里一搁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归风面前,“归风大哥你这几天都没出过院子,再闷下去要发霉了。我知道城外有条河,河边有片野杏林,这个时节开得可好了,我们去看看?”
归风把剑收回鞘中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雀离欢呼一声,跑去跟燕钧说了一声。燕钧正在书房里看边关送来的军报,闻言抬起头,看了看雀离那张写满了“求你了”的脸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归风,想了想,点了头。
“别走太远,天黑前回来。”
“知道啦!”雀离拉着归风的袖子就往外跑。
出了别院,沿着蓟城的石板路往北走,穿过两座坊门,便出了城。城外有一条河,本地人叫它泃水,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,河水清凌凌的,两岸长满了野杏树。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,远远望去像两条粉白的缎带沿着河岸铺开,风一吹便簌簌落花,飘在水面上,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。
雀离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时不时蹲下来捡一颗好看的石头,又或者踮脚去够低处花枝上的杏花,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转着玩。归风跟在后面,步子慢了许多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在看风景,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
“归风大哥你走快些!”雀离在前面回头喊他,举着杏花枝朝他晃,“你看这枝开得多好!”
归风加快了两步走过去。雀离把花枝往他手里一塞:“给你。”
归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杏花,花瓣薄得透光,粉白粉白的,花蕊嫩黄。他拿着花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将花枝插在了腰间。
雀离满意了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河湾拐角处,他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方:“你看!”
河湾处有一大片缓坡,坡上铺满了草,嫩绿嫩绿的,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坡顶有一棵老杏树,比别处的都大,枝干粗壮,花冠如盖,开得密密匝匝的,将底下的草地遮出一片阴凉。
雀离跑上去,在树底下铺了一块布,把带来的吃食摆开——几个胡饼、一包酱肉、一小壶酒。他盘腿坐下,朝归风招手:“来这儿坐,这儿凉快!”
归风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将剑搁在手边。雀离递了块胡饼给他,自己也拿了一块啃,一边啃一边看河面上的落花。春天的河风暖融融的,带着水汽和花香,吹得人犯困。
“归风大哥,”雀离嘴里嚼着胡饼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以前在郢国,也常出来玩吗?”
“小时候常去。”归风咬了一口饼,慢慢嚼着,“我家后面有座山,春天满山都是野花,我娘在的时候,常带我去山上采蕨菜。后来我娘走了,就没人带我去了。”
雀离安静了一小会儿,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轻声道:“那以后我带你出来玩。”
归风偏头看他。
雀离正盘腿坐着,手里拿着半块胡饼,嘴角还沾着饼屑,一脸认真地说着“我带你出来玩”这种话。他生得好看,坐在杏花树下,蓝白的衣裳上落了几片花瓣,鸦青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洒了细碎的光斑。
归风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多日的闷气散了些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雀离笑了,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,拍拍手站起来,走到那棵老杏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繁花。他伸手够了够最低的枝条,没够着,便回头看了归风一眼。
归风起身走过去,一伸手便将那根枝条够了下来。
“要哪枝?”
“那枝,那枝开得最密的。”雀离踮着脚指给他看。
归风折了他指的那枝,递给他。雀离接过去,左看右看,又从自己头上拔了根发带,将花枝仔仔细细地缠了一圈,递回归风。
“喏,戴头上。”
归风:“……”
“戴嘛戴嘛,”雀离举着花枝不依不饶,“哥哥说蓟城的人春天都戴杏花,入乡随俗嘛。”
归风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好微微低下头。雀离踮起脚,将那枝缠了发带的杏花别在归风发间,别好了还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,满意地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归风抬手碰了碰发间的花枝,有些无奈,却也没摘下来。雀离笑得眼睛弯弯的,跑回布上坐下,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,自己端一杯,递一杯给归风。
“归风大哥,”他举杯,小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,“我敬你。”
“敬什么?”
“敬……”雀离想了想,“敬瑾初先生。”
归风端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敬他,”雀离的声音轻下来,却很清楚,“敬他教出归风大哥这么好的人,敬他以前对归风大哥好,敬他让归风大哥念着他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眼来看归风,“归风大哥你别太难过啦。你难过,瑾初先生知道了也会难过的。”
归风握着酒杯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碰了碰雀离的杯子。
“嗯。”
两人将酒饮尽了。雀离被酒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脸泛了点薄红,又倒了一杯。归风看着他,伸手把酒壶拿走了。
“你酒量不行,别喝了。”
“就一杯嘛……”
“半杯都不行。”归风把酒壶放到自己另一侧,雀离够不着,瘪了瘪嘴,只好拿起胡饼继续啃。
两人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。雀离吃饱了便犯困,起先还硬撑着跟归风说话,后来实在撑不住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歪过去靠在了归风肩上。
归风没有动。他靠着树干坐着,一只手搭在膝上的剑柄上,一只手垂在身侧,肩膀被雀离靠得稳稳的。河面上的落花还在飘,风还在吹,远处有鸟叫声,一声长一声短的。
“归风大哥。”雀离迷迷糊糊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瑾初先生要是还在,会喜欢杏花吗。”
归风想了想。
“会吧。他喜欢好看的东西。”
“那他喜欢什么花?”
“梅花。”归风说,“学宫后山有一片梅林,冬天他总去那儿看书,说梅花香得很。”
雀离在他肩上蹭了蹭,声音越来越小:“那等我以后种一片梅花……给瑾初先生……”
话没说完,便睡着了,呼吸变得绵长均匀,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归风身上。
归风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睡着的时候显得更小了些,脸被阳光晒得泛红,嘴唇微微张着,睫毛细密地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发间落了杏花,手边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,睡得很沉。
归风坐在那里,肩上靠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,手里搁着剑,腰上别着杏花枝,忽然觉得心里的某处被填上了一小块。
不多,一小块。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
太阳渐渐西斜了,河面上的光变成了暖金色。归风轻轻拍了拍雀离的肩膀。
“雀离,该回去了。”
雀离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嘟囔着“再睡一会儿”。归风无奈,只好坐着继续等。又等了一刻钟,雀离还没醒,归风便伸手将人从肩上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。
“雀离。”
“唔……”
“天要黑了。”
雀离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归风放大的脸就在面前,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自己方才靠着人睡着了,耳根红了红,赶紧坐直了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我……”
“叫了,你不醒。”
雀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站起来把布上的东西收好,琴抱起来。归风也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。两人沿着河岸往蓟城的方向走,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,融在一起。
走到城门口时,雀离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去看归风发间。
“花还戴着呢。”
归风抬手碰了碰,那枝杏花还稳稳……地别在发间,花瓣被风吹掉了大半,只剩几朵还顽强地挂着。归风顿了顿,没有摘下来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戴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