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径迟归》畹宁

6、狭隙 两个人

　　两个人一路沉默走回苏迟屿所在的办公区。
　　工作日下午，工位上还有不少同事，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。苏迟屿下意识和傅时珩拉开一点距离，尽量装作只是普通工作对接的样子，可耳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热。

　　他把傅时珩领到会议室，将门虚掩上，隔绝外面嘈杂的动静。
　　“资料我都整理好了。”苏迟屿把一叠打印文件摊在桌面上，指尖微微发僵，刻意站在桌子另一侧，隔着整张会议桌的距离。
　　傅时珩拉过椅子坐下，随手将那把黑伞靠在墙边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。
　　“项目这一部分的预算，你们这边预估偏高。”他开门见山，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，语气冷静专业，暂时褪去了私下里那点微妙的情绪，“我们再对一遍明细。”

　　苏迟屿定了定神，收敛纷乱的心思，低头顺着他指的地方解释。
　　他说话声音偏轻，讲到不确定的地方，就会停顿，下意识先自我怀疑，反复确认数据有没有出错。明明不是他的失误，被问到的时候，第一反应还是先道歉。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可能是我统计的时候没有核对仔细……”
　　“不用先道歉。”傅时珩抬眼看向他，打断他的话，“先看问题在哪。”

　　苏迟屿一顿，闭上嘴，鼻尖有点发酸。
　　好像只要在傅时珩面前，他所有藏起来的软弱都会轻易露出来。
　　会议室狭小密闭，空气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。偶尔视线无意相撞，苏迟屿总是先飞快躲开，目光落在桌面或者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　　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，一层淡淡的白蒙在楼宇之间，像挥不散的网。

　　核对到后半段，有几处资料电子版存在U盘里，苏迟屿起身去自己工位取。
　　等他回来的时候，刚走到会议室门口，听见里面傅时珩在打电话，语气很淡。
　　“嗯，高中同学。……没什么。”
　　苏迟屿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　　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　　他站在门外，指尖攥紧U盘，一瞬间进退两难。进去也不是，走也不是。
　　里面的通话很短，几句之后就结束了。
　　苏迟屿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走进去，脸上努力维持平静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　　傅时珩已经放下手机，看见他神色细微的变化，眸色沉了沉，却没有点破。

　　“电子版在这里。”苏迟屿把U盘插到电脑上，屏幕亮起来。
　　两人挨得比刚才近了些，肩膀只隔了一小段距离。
　　屏幕冷光映在苏迟屿脸上，他强装镇定，可思绪早就飘远。
　　刚刚那句“高中同学”轻飘飘的三个字，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。
　　原来在傅时珩口中，他们仅仅只是高中同学。
　　明明早该认清这个事实，心里还是漫上一层酸涩。他低下头，睫毛垂落，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
　　傅时珩余光瞥见他骤然黯淡的神情，心里隐约猜到他听见了。
　　他没有解释，只是不动声色把话题拉回工作：“这里调整之后，明天发我定稿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苏迟屿应声，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　　剩下的时间两人再没有多余的闲话，快速收尾核对内容。
　　全部确认完毕，傅时珩收起文件站起身。
　　“我先走。”
　　苏迟屿点点头：“慢走。”

　　傅时珩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人。苏迟屿正失神望着窗外的雾气，肩膀微微收拢，一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。
　　他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，推门离开。
　　会议室一下子空了。
　　苏迟屿维持着坐着的姿势，很久都没有动。
　　一把伞、几句关心，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。
　　狭路相逢，中间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。他再怎么心动，也跨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