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径迟归》畹宁

2、雾未散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。

　　苏迟屿一整晚都没有睡安稳。
　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傍晚和傅时珩相遇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。男人沉冷的嗓音、隔着白雾看向他的眼神，还有自己狼狈逃窜的模样，一遍一遍碾过思绪。
　　他明明已经逃开了，可心脏到现在还是发紧。

　　闹钟响了两遍，他才撑着身子坐起来，眼底带着淡青的黑眼圈。
　　苏迟屿揉了揉太阳穴，下意识开始自我复盘。
　　昨天是不是太失态了？会不会显得很奇怪？傅时珩心里会怎么看他？会不会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，自己还是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。
　　无数细碎的念头冒出来，压得他胸口闷闷的。他习惯性地贬低自己，但凡事情有一点不受控制，第一反应永远是从自己身上找问题。

　　简单洗漱，随便啃了一片面包，苏迟屿出门上班。
　　今天雾淡了不少，空气潮湿阴冷。他一路低着头走路，刻意避开昨天那条路口，绕了远路去地铁站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最好不要再遇见傅时珩。

　　他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做行政，工作琐碎，不出彩。性格使然，他从不会争抢功劳，遇到同事甩过来的杂活，大多默默接下来。受了委屈也很少辩解，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　　“苏迟屿，早。”前台和他打招呼。
　　“早。”他轻轻点头，笑容浅淡。

　　刚坐到工位，部门主管就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合作方名单。
　　“下午三点的对接会，合作那边派过来的负责人刚换了，你提前把资料整理好，跟我一起过去一趟。”
　　苏迟屿接过文件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他低头翻看合作方信息，先核对会议流程、项目明细，手指一页页翻过打印纸。直到视线落在新任负责人那一栏上，笔尖猛地顿住。
　　纸上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——傅时珩。

　　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。
　　苏迟屿盯着那个名字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怎么会这么巧。
　　昨天傍晚偶然偶遇，今天就要以工作的名义正式见面。
　　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逃避，想找借口请假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，推掉这场会议。念头刚冒出来，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。
　　不行。
　　这份工作来之不易，不能因为私人情绪搞砸公事。
　　就算再难堪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
　　一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，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却根本记不住多少内容。同事喊他核对表格，他走神了两次，连忙道歉，重新返工。
　　午休的时候，他趴在桌面上，闭着眼苦笑。
　　躲了七年，原来只需要一场工作对接，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，就会被轻易打破。

　　下午两点四十，苏迟屿跟着主管去往约定的会议室。
　　走廊安静，地毯吸走脚步声。越靠近房间，他心跳越快，后背悄悄冒了一层薄汗。他不断在心里叮嘱自己：只是工作，就当普通合作对象，不要乱想，不要躲闪。
　　推开门的那一刻，苏迟屿的目光先下意识往旁边偏。
　　傅时珩已经到了，坐在会议桌靠窗边的位置。
　　今天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，少了昨天下班时的松弛，周身带着职场里的冷硬气场。听见动静，他抬眼望过来，视线直直落在苏迟屿身上，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　　短暂的惊讶之后，傅时珩很快恢复面无表情，像是昨天那场雾里的偶遇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
　　主管热情上前寒暄，苏迟屿跟在身后，垂着眼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　　他拉开椅子，选了离傅时珩最远的一端坐下。
　　会议开始。
　　主管先开场，双方开始讨论项目细节。傅时珩话不多，每一句都精准切中重点，逻辑清晰。偶尔需要翻看资料，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好几次掠过苏迟屿的方向。
　　苏迟屿全程紧绷，别人问话的时候，他就简短应答，说完立刻低下头。他不敢和傅时珩对视，生怕一个眼神，藏了许多年的情绪就会泄露。

　　中途休息十分钟，其他人出去抽烟倒水，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　　安静瞬间放大。
　　苏迟屿坐立难安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攥着裤子布料，正想借口出去，傅时珩的声音先响了。
　　“昨天为什么跑。”
　　不是问句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避开的重量。
　　苏迟屿身体一僵，喉咙发紧，脑子飞快地找理由：“……我当时有点急事。”
　　谎话出口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。
　　傅时珩看着他下意识蜷缩肩膀、躲闪眼神的模样，心口微微发沉。这么多年，这人还是这样，遇到不想面对的事，第一反应就是撒谎、逃避。
　　他没有继续逼问，只是淡淡丢下一句：“公事归公事。不用刻意躲我。”

　　苏迟屿咬了咬下唇，说不出话，只能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恰好这时其他人回来了，对话戛然而止。
　　后面的会议，苏迟屿更加心不在焉。
　　散会之后，一行人握手道别。苏迟屿站在最后，飞快地弯腰示意，不等傅时珩有所回应，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。
　　走到电梯口，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呼气。
　　雾好像还没有散，这一次，迷雾落到了现实里。
　　他明明拼命想躲开这个人，命运却一次又一次把他们推到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