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径迟归》畹宁

1、雾起 深秋傍

　　深秋傍晚的浓雾漫过整条街道。
　　傍晚下班高峰，路灯刚亮起，光晕被白茫茫的雾气揉得模糊，行人的影子都虚虚晃晃。
　　苏迟屿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，慢慢走在人行道靠边的位置。冷空气钻进衣领，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，脚步放得更慢。
　　他今天加班到很晚，脑子昏沉沉的，满脑子都是白天办公室的小事。同事随口一句指责，他没有辩解，低声说了抱歉，把不属于自己的活默默接下来。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，遇到争执第一反应退让，不去争对错，只要能快点平息矛盾就好。
　　骨子里那点软弱，刻了许多年。
　　转过路口的时候，他脚步猛地顿住。
　　不远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　　身形挺拔，穿着深色大衣，垂着手在看手机。只是一个侧影，苏迟屿的心脏骤然狠狠往下一沉。
　　是傅时珩。
　　时隔七年。
　　苏迟屿几乎是本能地往梧桐树后面退了半步，半边身子藏进树干投下的阴影里。他屏住呼吸，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人身上，指尖攥紧文件，纸边硌得掌心发疼。
　　高中时期那些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涌上来。放学路上隔着几步的距离、欲言又止的停顿、每一次视线相撞之后他慌忙躲开的眼神。那时候他太胆小，明明心动，却总觉得自己配不上，一次次主动拉开距离。
　　他以为时间足够把这份心事埋到底下，可仅仅一个背影，就让所有快要平息的情绪重新翻涌。
　　雾气沾在睫毛上，凉丝丝的。苏迟屿低下头，想趁对方没有注意，绕远一点从旁边的小路走掉。
　　刚侧身要迈步，站牌下的男人忽然收起手机，抬眼。
　　傅时珩的视线直直穿过薄雾，精准落在他藏身的方向。
　　四目相对。
　　苏迟屿僵在原地，逃已经来不及了。
　　傅时珩也愣了一瞬，眉峰微蹙，脚步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七年的时光在两个人身上都留下痕迹，少年青涩褪去，只剩下成年人之间隔着一层浓雾的沉默。
　　空气安静得可怕，只有远处车流模糊的鸣响。
　　苏迟屿喉结动了动，第一反应还是低头避开他的目光。他心里乱糟糟的，下意识想道歉，可又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道歉。
　　僵持十几秒，傅时珩先迈开步子，朝他这边走过来。
　　每一步，都像踩在苏迟屿紧绷的神经上。
　　苏迟屿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小步，后背抵住粗糙的树干，退无可退。
　　傅时珩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，没有再靠近。他的声音比少年时低沉很多，带着一点凉意：“苏迟屿？”
　　简简单单三个字。
　　苏迟屿的指尖微微发抖，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，又立刻垂下眼，声音很轻：“……嗯。”
　　明明有千万句话，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应答。
　　雾越来越浓，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朦胧里。从前没说出口的话、没有解开的误会、年少时胆怯的逃避，全都横在他们中间。
　　傅时珩看着他习惯性躲闪的样子，心口莫名发闷。这么多年，这人好像一点没变，一遇到棘手的人和事，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。
　　他本来有很多想问的，最后只淡淡开口：“你也在这边上班？”
　　苏迟屿点点头，不敢多说，生怕多说几句就暴露心底翻涌的情绪。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偶遇，找个借口离开。
　　“我、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不等傅时珩回应，他抱着文件侧身，低着头快步从旁边绕开，匆匆往前走。
　　傅时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人仓促逃离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。
　　眼底情绪沉沉。
　　原来这么多年过去，苏迟屿还是在躲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