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径迟归》畹宁

12、临界点 后半夜

　　后半夜才勉强收尾工作，苏迟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出租屋。
　　简单冲了澡倒在床上，眼皮沉重得睁不开，可心里那团郁结迟迟散不去。梦里全是杂乱的画面：同事理所当然的托付、傅时珩无奈的眼神、自己一次次低头退让的模样。

　　第二天醒来，头痛欲裂。
　　他强撑着起床去上班，本以为昨天的事就此翻篇，新的麻烦却来得猝不及防。
　　前一天他熬夜整理的那份客户反馈，同事转手直接上交，汇报的时候只字不提苏迟屿的付出。更糟糕的是里面一处数据疏漏，领导当众问责。
　　“这份材料是谁整理的？”
　　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　　那位同事面色变了变，下意识开口：“昨天我有事，最后是苏迟屿帮忙收尾的。”
　　轻飘飘一句话，所有责任直接推到他身上。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迟屿身上。
　　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，脸颊发烫，手脚冰凉。
　　本能先冒出来——道歉、认下过错、息事宁人。
　　他嘴唇微微张开，那句“对不起，是我没核对好”已经到了舌尖。
　　可前几日所有的情绪突然翻涌上来。
　　深夜加班的疲惫、默默干活不被看见的委屈、傅时珩一遍遍和他说的话，全部砸在心上。
　　他僵在原地，话卡在喉咙里，没有说出口。

　　主管还在等着他答复。
　　苏迟屿指尖死死攥着衣角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辩解过，恐慌像潮水一样包裹住他，双腿微微发颤。
　　“数据初稿是……他交给我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艰难地开口，“我只是帮忙整理排版，原始数据我没有修改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连苏迟屿自己都愣住了。
　　他居然说出来了。
　　说完之后巨大的慌乱席卷而来，他下意识低下头，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，心脏狂跳，已经开始后悔。会不会大家觉得他推卸责任？会不会之后被排挤？
　　领导皱着眉，让人调出聊天记录核对情况。
　　真相很快清楚，错处出在最初的原始报表。
　　事情水落石出，没有再继续追究苏迟屿，几句简单的叮嘱之后，大家散开回到工位。
　　刚坐下，那名同事脸色难看地瞥了他一眼。
　　苏迟屿避开视线，心里乱糟糟的，一点没有洗脱冤屈的轻松，只剩下紧张和不安。

　　午休的时候他躲到楼下街边透气。
　　雾薄薄地浮在空气里，风一吹，凉意扑在脸上。
　　身后脚步声靠近，苏迟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　　“刚刚听见了。”傅时珩站在他身侧，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　　苏迟屿垂着肩膀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刚刚说完就后悔了……我是不是不应该讲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后悔。”
　　“以后共事会很尴尬。”他抬眼，眼底满是茫然，“就算我有理，说出来之后，我还是很慌。”
　　傅时珩看着他明明迈出一小步，却还在自我怀疑的模样，心底软了下来。
　　“第一次为自己说话，害怕是正常的。”
　　“只是第一步而已，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得无坚不摧。”

　　苏迟屿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街道。
　　长久蜷缩的人，哪怕只是稍稍直起身子，都会浑身发疼。
　　临界点已经跨过，可前路依旧模糊。他不知道这次微小的反抗，会带来什么。
　　风卷着细碎的雾气掠过两人，安静地漫过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