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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寒夜破局(一) 宫外市井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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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外市井长街,车马往来、人声鼎沸,一派盛世平和景象。可繁华皮囊之下,此刻正明暗厮杀,暗流博弈。
暮色垂落,残阳染红整片京城天际,官衙楼宇的影子被拉的狭长沉重,压抑逼人。
谢桢依常制入吏部值守,依旧是往日散漫无忧的模样。青衫轻便,步履松弛,见人含笑寒暄、随口打趣,浑是一副不求上进、闲散混职的寻常舍人姿态,无半分异常破绽。
吏部侍郎张怀礼坐镇吏部衙堂,神色端肃端庄,待人接物周全有礼、滴水不漏,看似照常处置公务,眼底却始终绷着细密戒备,未曾有半分松懈。
二人于廊下偶遇,一如寻常同僚碰面寒暄。
谢桢率先扬起笑脸,语气情况松弛:“张侍郎辛苦,今日朝会归来,尚且坐镇衙署操劳,这般勤勉,着实令我辈惭愧。”
张怀礼淡淡回礼,笑意温和疏离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分内而已。谢舍人今日倒是清闲自在。”
“哈哈,我不过是闲散末职,无重任缠身,自然比不得诸位大员劳心劳力。”
谢桢笑着打趣,顺势缓步靠近,状似闲来无事、随口闲谈,漫不经心抛出关键话题:
“方才听闻衙内下人闲谈,此番粮款亏空案,已然定下了三名底层小吏顶罪担责?近日衙内安静得很,想来那三人已是认罪画押、再无反复了?”
他问话随意散漫,宛若只是听了市井闲八卦,随口一问,无半分刻意打探痕迹。
可张怀礼心底警线瞬间紧绷,面上笑意不改,应答全然官方空泛,不露半分实情:
“案情尚在核查,未有定论。不过底层吏员监管疏漏、失职失责,致使钱粮损耗,罪责难逃罢了。”
谢桢心中了然,面上笑意更盛,故作唏嘘惋惜,继续迂回试探:
“底层官吏寒窗苦熬、步步不易,一时失足便是满盘皆输,实在可惜,不知那三人如今可还安分?家中老小,可有安置不妥之处?”
此话看似悲悯怜惜,实则精准戳中要害。罪犯是否自愿认罪、家属是否被拿捏安抚,便是整件案子最大的破绽。
张怀礼眸光微不可察一闪,语气依旧平稳无波,毫无纰漏:
“皆是依规依法处置,家属安好、无人苛待,公事公办而已。”
无论谢桢如何旁敲侧击,迂回试探,他始终固若金汤、寸口不松。几番闲谈下来,再无半分有效讯息可获。
谢桢心中已然摸清七八分局势,不再多探,适时收住话头,笑着拱手告辞,依旧是那副无害散漫模样,转身离去。
待他背影彻底走远,张怀礼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,眼底覆上一层沉沉阴霾。
谢桢看似无心闲谈,实则句句暗藏机锋、步步试探底细。陆临珩与谢桢,已然从底层人事处,开始破局反攻。
而此时的京城市井深巷,夜色渐浓,晚风微凉。
陆临珩褪去官袍朝服,一身素色常服,身形清挺孤寂,独自穿行在寻常巷道之间,步步避开官衙耳目、朝堂眼线。
他刻意避开所有户部、吏部账面文书。他比谁都清楚,死的卷宗,永远查不出活的真相。唯一的破局生路,唯有旧人、旧事、旧迹。
今夜他的目标,是数年前亲历粮款入库、经手核验流程、亲眼见证账册异动、早已辞官隐于市井的一名老库房差役。此人是为数不多、尚且留存于世、手握当年真相痕迹的关键旁证。
晚风卷起巷间微尘,夜色层层浸染大地。陆临珩凭借多年沙场历练的警觉与身法,辗转绕行、数次避让盯梢暗线,不动声色甩开所有尾随窥探,终是抵达一处僻静老旧巷院。
院舍简旧、草木清幽,远离闹市喧嚣,是老者隐居避世、不问世事的清净居所。
他驻足门前,轻叩木门,心底已然笃定。只要此人肯开口作证,便可撕开整条虚假账面的闭环,从人事旧迹反向取证,彻底击穿柳嵩年精心编织的谎言死局。
叩声落,院内死寂沉沉,无人应答,无人开门。
夜色愈发寒凉,巷中风声簌簌。陆临珩眉心微蹙,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不妙预感,再次叩门,依旧沉寂无声。
他凝神运力,轻轻一推,老旧木门应声而开。院内空荡冷清、杳无人迹,一盏凉茶早已彻底凉透,全然是仓促离去、连夜出走的模样。
人,不见了。
陆临珩缓步踏入空寂院落,眸光沉沉落定,漆黑眼底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凉锐利。无需揣测多想,柳嵩年的封网速度、布局狠戾,远超他的预估。
他方才在朝堂拿下权限、敲定布局、锁定突破口,对手便已然抢先一步,彻底封口、斩断线索。
短短一日,十五天的查案时限,便已然被硬生生压缩、步步蚕食。
晚风穿院而过,卷起满地落叶簌簌纷飞,夜色沉沉压落周身。陆临珩立在寂寥院落中央,身姿挺拔如松,沉静如冰。他并无半分焦躁失态,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锋芒。
半月时限,步步樊笼。这一场明暗交织、生死相搏的朝堂博弈,才刚刚启幕,便已是满盘凶险、寸步难行。
......
暮色沉沉,京城的天光一日淡过一日。
距离圣上赐下半月查案的圣谕,已然过去四日。
太和殿上争来的权限,如今反倒成了悬在陆临珩头顶的利刃。
吏部密库的原始底册碰不得,户部内堂的真本流水触不到,摆在台面上的,全是经过层层修饰、逻辑闭环的誊抄副本。他但凡想要越过规制去调取一手卷宗,便是授人以柄,御史台的弹劾折子随时可以递到御前。
人证的线索更是被柳嵩年掐的干干净净。
那名辞官隐居的老库房差役一夜之间销声匿迹,屋舍空寂,只余下一桌凉透的残茶,仿佛那人从未在世间存在过。陆临珩派人暗中打探,市井坊间全无此人踪迹,像是被人彻底从这京城的地界里抹去。
谢桢那边的处境同样是举步维艰。
自太师府那边识破他是陆临珩安插在吏部的暗棋之后,盯梢的眼线便从未离开过他半步。往日里他可以借着闲散嬉游的模样,在吏部衙署四处周旋,旁敲侧击打探消息。可如今,他每一次开口闲谈,每一次走动驻足,都会被人暗中记在簿册之上。
他不敢再试探张怀礼,不敢再打听三名顶罪小吏的半分近况。但凡稍有异动,便会被安上私通外臣、窥探案牍的罪名。
昔日埋下的暗棋,如今彻底被锁死,动弹不得。
朝堂之上,流言已然悄然漫开。
四日光景,陆临珩手握查案重权,却拿不出半分实质性的进展。
朝堂里观望的官员渐渐生出议论。有人说他空有一腔锐气,实则并无办案的真本事;有人暗地揣测,他是不是心中存私,有意拖延此案,包庇涉案之人。更有不少依附柳嵩年的御史,已经在私下整理奏疏,只待时机成熟,便要上奏,弹劾他查案不力,辜负圣恩。
柳嵩年始终安坐太师府,从不出面逼迫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立刻置陆临珩于死地。
他要的是慢慢熬。
十五天的时限,一日日流逝。陆临珩若是始终毫无建树,便是渎职无能,圣上自会收回查案权限。可是若是陆临珩急于求成,铤而走险,私下越制寻访人证、私会旧吏,那便是现成的罪名,足以将他彻底打入深渊。
困局,已经牢牢锁死。
陆临珩独坐于自家书房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,轮廓清冷。
桌案上摊开的,全是从官衙借来的副本账册,一页一页翻遍,字字句句都挑不出错处。可他心底清楚,这些全部都是粉饰出来的假象。
谢桢深夜前来,一身青衫,神色沉郁,进门便压低声道:
“临珩兄,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。再耽搁几日,朝堂弹劾的折子一上,我们就彻底没有机会。可如今,吏部户部的卷宗我们碰不到,人证又尽数被柳党封口,我们还能去往何处寻线索?”
陆临珩指尖摩挲着纸面,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倦意,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账册可以篡改,口供可以统一,可当年的钱粮调拨,终究会留下痕迹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查过旧档,当年那批亏空的粮款,有一部分是经由城郊押运营,由一名老卒经手转运入库。此人早已退伍,隐居在城外近郊的村落,柳嵩年的手,或许还没有来得及伸到那里。”
谢桢心头一紧:“你要亲自去见他?那处郊外,离城甚远,柳党的眼线遍布各处,若是被人撞见,便是实打实的私访越制。”
“除此之外,别无他路。”陆临珩抬眼,目光坚定,“若是继续困在京城之内,我们只能坐以待毙。我必须去见一见此人。”
“我会乔装改扮,避开城内所有盯梢。你留在城中,切勿轻举妄动,千万不要给对方抓住把柄。”
谢桢望着他,知道这一步是险棋,却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重重颔首:“万事千万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