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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半月枷锁 长阶两侧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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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阶两侧梧桐树叶枝繁叶茂,风过之处叶声簌簌。百官人流渐渐四散退去,喧嚣一点点消散,宫道上渐渐清净下来。
陆临珩缓步前行,玄色官袍衬得身形轻挺孤直,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寒凉,方才殿上一番交锋的余韵尚在心头,喜怒全然不形于色。周遭不少同僚侧目私语,议论之声飘于耳中,有人叹他胆识过人,敢与权倾朝野的柳太师正面博弈;亦有人暗自讥讽,说他刚归朝堂便一头扎进滔天漩涡,终究只会落得惨败收场。
万千议论悉数入耳,他却全然置若罔闻。
世人皆以为他方才在太和殿险胜、占尽先机。唯有他自己清醒知晓,这半月查案权,从来不是恩赐,而是陷阱,是困兽之斗。
区区十五日,于寻常卷宗梳理、小案核查尚且局促,更何况是一桩盘踞数年、横跨吏户两部、浸透世家根系、层层勾连的陈年贪腐大案。
这半个月,不是留给他追查真相的时间,是留给柳嵩年党封口、抹痕、布局、反杀的缓冲期。
柳嵩年退让得太过轻易,这份从容平和,本身便是最大的凶险。
行至远离宫门值守禁军、彻底脱离朝堂视线范围之处,一身青衫的谢桢才快步追上前,刻意落后半步,姿态散漫松弛,装作寻常同僚随行模样,精准避开沿途所有暗藏窥探的眼线。
待到确认周遭没有盯梢之人,谢桢才压低声线,带着几分无奈沉叹:
“临珩兄,外人皆道你今日太和殿扬眉吐气,从柳老狐狸手里抢来了查案大权。可我越想越心惊,这哪里是权柄,分明是对方递来的一把带鞘利刃。看着锋利无比,稍稍不慎,割伤的就是自己。”
陆临珩步履未停,目光望向远处连绵错落的官衙楼宇,声线清浅冷静,字字通透戳破死局:
“他若当庭拼死阻拦,反倒落了心虚把柄,惹圣上猜忌。如今顺水推舟、故作成全,才是真正滴水不漏,无懈可击。”
“如今明面上所有能查的卷宗,全是修饰干净的副本,查百遍千遍皆是无错无漏。真正藏污纳垢的原始数据,尽数被锁死。”
“我们查不出端倪,便是办案不力、辜负圣恩;我们若想深挖破局、触碰本源,便是越制违规、授人以柄。进退两路,皆被封死。”
谢桢眉心狠狠拧紧,眼底漫上浓重凝重:
”那如今该如何?十五日限期摆在眼前,坐以待毙便是做实无能,强行突破便是自投罗网。柳嵩年这盘棋,算的太绝,根本不给人留活路。”
陆临珩微微垂眸,宽大袖摆随步履轻晃,指尖在袖中悄然微敛。数年边塞流放、沙场浴血沉淀出的隐忍与锐利,尽数藏在平静无波的眼底。
乱世绝境出身的人,从不会困死在既定的规则里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他语气微凉,条理清晰,瞬息敲定全盘破局之计:
“明面上的官衙规制,我们绝不触碰。吏部秘库、户部内堂原册,绝不擅闯,不给对方半分弹劾把柄。”
“明路封死,便走暗路。账册可篡改,人心不可尽控;案卷可抹除,旧迹不会尽消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侧首看向身侧的谢桢,目光沉静笃定:“你身份最合适。”
“你官职低微,素来行事跳脱散漫,平日看似闲散无争、胸无城府,朝野上下无人会将你视作心腹威胁,柳党眼线对你防备最松、最为懈怠。”
“接下来你照常入吏部当差,无需刻意打探,不必刻意求证。只以寻常公务对接张怀礼,虚与委蛇、闲谈周旋。观他神色、听他说辞、察他破绽,重点摸清那三名戴罪顶罪小吏的近况。”
那三名底层小吏,便是柳嵩年摆在明面上的弃子,是他预备用来草草结案、保全上层的替罪棋子。只要这三人死死咬定罪供、保揽全部罪责,此案便可顺利盖棺,所有高层牵扯尽数脱身,柳嵩年屹立不倒。
谢桢瞬间彻悟,重重点头,眼底褪去散漫,多了几分正色:
我懂了。我依旧装成看热闹、混日子的闲散模样,日日混迹吏部,陪张怀礼客套周旋。他越是刻意遮掩、故作平静,越容易在闲谈疏漏里露马脚。三名小吏是自愿认罪还是被胁迫、家中是否被拿捏、有无异常动静,我一一查清,绝不遗漏半点蛛丝马迹。”
陆临珩微微颔首,眼底略过一丝赞许。
谢桢看似跳脱不羁,实则心思剔透、聪慧机敏,最擅长以顽劣散漫的表象掩藏锋芒,是此刻最稳妥、最隐蔽的暗棋。
“切记分寸。”他低声叮嘱,“只观不动、只听不探,不留半分刻意痕迹,始终让对方摸不透我们的真实突破口。”
“放心。”
两人并肩前行,一句闲谈、一句谋断,瞬息分工、明暗相辅。看似寻常同僚同行,实则依然布下对抗柳党的暗流棋局。
与此同时,京城太师府,深处密室,灯火沉幽,寂静无哗。
太和殿早朝的风波早已传至府中,满城皆叹陆临珩新锐势盛、步步崛起。唯独太师府沉静如故,仆从往来屏息敛声,无半分躁动慌乱。
柳嵩年端坐太师木椅之上,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温润玉扳指,神色闲适淡然,不见半分朝堂失利的紧绷。
下首,吏部侍郎张怀礼躬身而立,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安,较之柳嵩年的沉稳,多了无数凡俗顾虑。
“太师,今日朝会,您为何轻易松口应允?陆临珩此子城府极深、心性隐忍,蛰伏数年骤然归朝,绝非池中之物。如今手握半月查案权限,若是被他顺着线索深挖,拔出萝卜带出泥,咱们数年布局、层层根基,恐将尽数倾覆!”
张怀礼心底惶惶难安。粮款亏空一案,经年累月、层层勾连,牵涉极广,其中龌龊黑暗数不胜数。往日历任查案官员,皆被层层压制、刻意拿捏,要么顺水推舟草草结案,要么无故获罪离场,无人敢真正深究到底。
可陆临珩截然不同,他无派系牵绊、无朝堂桎梏、不惧权势威压、不畏官场倾轧,又得圣心垂青。一旦放手彻查,后果不堪设想。
柳嵩年抬眸,浑浊眼底藏着洞悉全局的深沉笑意,语气平缓无波,自带掌控一切的笃定:“怀礼。你终究太过急躁,沉不住大局。”
“老夫今日退让,非是惧他,是成全他。”
张怀礼猛然抬头,满脸茫然不解:“成全?”
“正是。”柳嵩年缓缓颔首,字字沉稳,句句诛心,“他新归朝堂,急需一桩大案立威立足、站稳脚跟。圣上有意栽培,朝野群臣观望站队。我若当庭强硬阻拦,反倒落得把持朝局、忌惮新锐的口实,徒引圣心猜忌。”
“不如顺水推舟,送他这半月权限。”
“让他查,放开让他查。”
张怀礼愈发惶惑:“可若真查出真相......”
“查不出。”
柳嵩年淡淡打断,语气笃定至极,带着数十年深耕朝堂的绝对掌控力。
“该改的账册早已尽数润色闭环,该补的漏洞早已层层填平,该统一的口供早已反复打磨。明面上所有可见线索,干干净净,无懈可击。”
“他能触碰的,永远只是无关痛痒的誊抄副本。真正致命的原始底册、私密凭据、调令文书,尽数锁死,他半步难及。”
张怀礼心头稍松,却依旧残存顾虑:
“可半月时日不短,此子心思缜密、观察力极强,若是他绕过账册,从旧时经手人、底层旁证突破......”
一语道破关键破绽。账册可人为篡改,人心难以尽数掌控;案卷可笔墨抹除,人事旧迹难以彻底消弭。当年经手钱粮调拨、库房核验、异地押运的底层差役、库房老卒、州县小吏,皆是活生生的人,是纸面文书之外唯一的突破口。
柳嵩年眸底浅淡笑意微敛,眼底掠过一丝冷沉狠厉,语气依旧平稳从容,不见半分戾气,却步步封死所有生路:
“正因如此,这十五日,便是我们最后的收尾之机。”
他抬眼看向张怀礼,有条不紊排布后手,每一步都精准绝杀:
“稳住三名顶罪小吏。厚赏其家、优抚老小,许他们刑后安稳前程、世代优待。同时隐晦警示拿捏,让他们彻底清楚——唯有一口认罪、绝不攀扯、绝不乱言,方能保全阖家安稳。恩威并施、软硬相压,让他们心甘情愿做这枚定案死棋。”
“封存所有账面异动,不做大范围毁账之举,动静过巨必引圣疑。只需微调附属细册、挪移零星单据、补齐历年空白疏漏,让整套账面逻辑彻底闭环,挑不出分毫错处。
”彻底封口所有旁证。但凡历年经手此案钱粮、知晓内情的旧役、差人、小吏,尽数派人接洽安抚。愿安分闭口、隐匿旧事者,重金安置;心存异念、意图生事、私藏线索者,妥善处置,令其失声、失迹,再无发声之机。”
字字平淡,却藏雷霆手段,不见血腥杀伐,却早已封死所有破局之路。
张怀礼听得背脊生寒,彻底安下心神,躬身拱手:“属下即可安排,绝不留半分纰漏!”
“且慢。”
柳嵩年抬手止住他的动作,添上最后、也是最致命的一重枷锁: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,就是派人全程盯死陆临珩、谢桢二人行踪。无需阻拦查访,无需干扰行动。只需逐条记录——他们去往何处、会见何人、查探何事、言语交谈何内容,尽数备案留痕。”
张怀礼微微一怔,面露疑惑:“谢桢?此人素来闲散防浪,平日里只知嬉游混职,从不掺和朝堂纷争,能掀起什么风浪?何须废精力盯防?”
柳嵩年淡淡一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:
“怀礼,你恰恰被他这幅闲散皮囊蒙蔽。方才宫道眼线回报,散朝之后,陆临珩特意停下脚步等候谢桢上前,二人避开市面众人,于僻静宫道密谈许久。陆临珩刚刚拿到半月查案权限,不去寻朝中重臣商议,反而单独与这名不起眼的舍人私语,难道你不觉得蹊跷?”
“你且注意,半月之内,只要二人有半分越制私查、私结暗访、违规取证、私通外人的破账,不必查证案情真伪,仅凭擅越规制、私探官事、借党妄为这几条,便可直接废其权限、劾其罪名,彻底断了他的朝堂前路。”
罗网层层、枷锁步步、密不透风、无懈可击。
张怀礼彻底心悦诚服,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退出密室,即刻着手排布封口、盯梢、稳局诸事。
密室灯火悠悠,寂然无声。
柳嵩年独坐椅中,望向窗外炽烈天光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。
陆临珩,新锐锐气,锋芒逼人。但你终究是太年轻,太急功,这回我便送你一功,我倒要看看你在这死局之内,如何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