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临阙》沈西音

7、寒夜破局（二） 夜色如墨，

　　夜色如墨，月色被厚重云层遮蔽。

　　陆临珩换上一身寻常布衣，褪去官袍冠带，趁着夜深人静，悄然出了京城城门，往郊外村落而去。

　　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，绕开了沿途的暗哨，可他万万没有料到，柳嵩年早已算到他会铤而走险。

　　那名退伍老卒的居所，早已被柳党的私兵暗中布下埋伏。

　　陆临珩叩开农家小院的木门，刚与那老卒说上几句话，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数十名黑衣武士破门而入，将小小的院落团团围死。

　　火把的火光熊熊燃起，映亮一张张冷硬的面孔。

　　为首的人面色冷厉，高声喝道：“陆大人！你身为朝廷命官，不遵官规，私出京城，私会涉案旧人，意图威逼证人篡改供词，今日，我们便要将你拿捕，回朝问罪！”

　　利刃出鞘，寒光闪闪。

　　老卒吓得浑身发抖，缩在墙角。

　　陆临珩站在院落中央，周身被层层围困。

　　他一身布衣，没有官印，没有仪仗，孤身一人，私会退伍旧吏。落在旁人眼中，这便是铁证如山的越制私查。

　　柳嵩年这一句，算得无比周密。

　　不需要陆临珩真的拿到什么证据，只要抓住他私访的现场，便可罗织罪名。

　　“诸位，在下奉圣上旨意查案，暗访旧人，乃是为核实案情。”陆临珩声音冷静，面对团团围困，神色依旧不乱。

　　可那些黑衣武士根本不听辩解。

　　“圣上旨意，是令你在官衙之内依规查案，何曾准许你私自出城，私下接触涉案人员！”为首之人冷笑“人赃并获，证据确凿，陆大人，束手就擒吧！”

　　数名武士步步逼近，手中兵器已经对准了陆临珩。

　　千钧一发，生死悬于一线。

　　就在武士即将上前动手的刹那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沉静的女声，声调不高，自带宫中威仪，穿透喧嚣的夜色。

　　“住手。”

　　火把晃动，院门口缓缓走来一行人。当先一人一身素色翟衣，外罩一件素白披风，鬓间仅佩戴一支玉簪，正是皇后沈砚舒。

　　皇后前往城郊皇家禅院斋戒祈福，本就是提前禀明圣上、合乎礼制的行程。她身边随行的，不过寥寥数名内侍与护卫，仪仗精简，不显张扬。

　　院内一众黑衣武士抬眼看清来人，齐齐心头巨震，向前迈步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原地，无人再敢上前半步。

　　当朝皇后在此，他们只是太师府私自调遣的府兵，没有圣上亲手批下的捕拿文书，若是贸然动手冲撞中宫，便是滔天大祸，株连族人。

　　领头之人强压心底惶恐，上前躬身一揖，语气勉强稳住：

　　“皇后娘娘，属下奉命拿捕越制私查的陆临珩，还请娘娘莫要阻拦。”

　　沈砚舒缓步踏入院中，目光淡淡扫过满院明晃晃的火把，视线掠过院中肃杀的阵势，最后落于那领头之人身上。她语气平和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。

　　“奉旨查案之人，何来越制一说？”

　　“圣上命陆临珩彻查粮款亏空重案，案卷多有遮掩，隐证人散落于乡野之间。暗访民间旧人核实情由，本就是查清大案应有之举。”

　　她目光微微一沉：

　　“倒是尔等，无刑部、锦衣卫正式文书，深夜私设伏兵围堵奉旨查案的朝臣，擅自围拿朝廷官员，才是逾制。此事若是上报御前，尔等该如何自辩？”

　　领头之人脸色霎时间惨白，唇瓣翕动，勉强挣扎：“可陆大人私自出城，并无通行公文......”

　　“查巨案，寻隐情，若是每寻访一名乡野证人，便先要出具公文，层层报备，那藏在暗处的实情永远无法浮出水面。”沈砚舒缓缓开口，“本宫此番前往禅院斋戒，途经此地，恰好撞见。今夜之事，本宫自会如是禀明圣上。尔等即刻撤去围困，不得再为难陆大人。”

　　一众黑衣武士面面相觑，进退维谷。

　　太师之命不可违，可中宫之威，更是万万不能冒犯。僵持许久，领头之人终究不敢继续对峙，咬牙挥手，一众武士默默收起兵刃，匆匆撤出小院，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
　　围困顷刻消解。

　　火把尽数撤走，小院重新归于静谧。

　　危机就此化解。

　　老卒惊魂未定，蜷缩在屋角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　　陆临珩稍稍敛下心神，望向面前的沈砚舒，眼底藏着几分讶异。他不曾料到皇后恰好途经此处出手解围，更清楚她今夜出面，已经是趟入这滩浑水。

　　“多谢娘娘出手。”

　　沈砚舒微微颔首，面上维持着皇后该有的端肃，刻意拉开几分距离，避免旁人窥见异样，低声开口：

　　“不必谢本宫。本宫只是不愿圣上交托的查案大事，尚未寻得半分实情，办案之人便遭人暗中罗织陷害。”

　　她示意随行内侍退后，只留二人立于院中，晚风掠过院中的草木，她方才缓缓道出其中关窍。

　　“柳嵩年布下的本就是阳谋。封死官署卷宗、抹平人证，一步步逼得你铤而走险，只待你踏出归主半步，便可顺势将你拿办。今夜你一旦落入圈套，便是全盘皆输。”

　　陆临珩默然片刻，沉声回应：

　　“如今京城之内线索尽数断绝，人证遭迁移，核心底册无法调取，已然寸步难行。”

　　沈砚舒轻轻摇了摇头，眸光沉静：

　　“你长久将目光困在京城吏、户二部，便永远走不出柳嵩年划定的局。”

　　陆临珩闻言微微颔首，沉声开口：“臣心中也曾猜想，钱粮沿途转运，各州转运司理应留有备份底册。只是柳嵩年耳目遍布，臣尚在思索，该如何隐秘派人调取，还未寻到稳妥之法，便落入今日埋伏。”

　　沈砚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你能看到这一层，已是难得。只是柳嵩年必然料到官差远行极易暴露踪迹，但凡衙门中人出京，不出三日消息便送入太师府。”

　　“不必派遣属官，挑选无官身、身世干净的心腹，假借商队贩运的名义分头出发，抄录底册之后不走驿站，借民间商路传回京城，方能避过眼线。”

　　陆临珩细细思索这条补充过的计策，心中豁然。他只想到追查跨州账册，却尚未把对方的反制手段考量周全。

　　沈砚舒抬眼看向他，可以放缓语调，维持着疏离的姿态，避免暗处残存眼线捕捉到二人交谈过深的迹象：

　　“言尽于此。本宫前往禅院戒斋时辰将近，不宜在此久留。今夜偶遇之事，你心中明白便好，不必对外过多言说。”

　　她刻意点到为止，不再继续剖析内情。此番出手解围，已是踏出极为冒险的一步，若是交谈过密，一旦消息外泄，便会落人口实，被人弹劾中宫私交外臣。

　　陆临珩心中了然，再次深深一揖：

　　“臣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
　　沈砚舒转身，重新踏上归途。素白披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，随行内侍、护卫默默跟上，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，朝着皇家禅院的方向缓缓行去。

　　小院之中重归安静，只剩下陆临珩与惊魂未定的退伍老卒。

　　老卒许久才稍稍平复心神，颤巍巍上前：“陆大人......方才皇后娘娘一席话，小人听得并不真切，只是太师府这些人心狠手辣，小人不敢久居此处，怕是很快会再来寻我的麻烦。”

　　陆临珩回过神，颔首道：“你在此地不宜久留，我会安排心腹连夜送你去南边一处乡庄暂避，待此案尘埃落定之后，你再择机返乡。”

　　安顿好老卒的去处，陆临珩独自立于院中，晚风扑面。今夜这场劫难来的猝不及防，若非皇后恰好途经，他此刻早已身陷囹圄。可他心底依旧存着一丝疑云：天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，皇后去往禅院斋戒，偏偏刚好在他陷入埋伏的时候现身此地。

　　以及，今夜之事，让他竟有一丝看不清她。他曾以为，经过这些年，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喜欢讲着家国大事的单纯的小姑娘，她深处中宫，行事深不可测，如今是敌是友尚且难以分辨。

　　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的心底竟泛起一丝酸涩和苦闷。

　　只是今晚沈砚舒的说辞滴水不漏，行事又处处恪守中宫本分，没有留下任何破绽，这份疑惑只能暂时压入心底。

　　他不再耽搁，连夜动身返程。回城路上小心翼翼，几番绕行，避开沿途布设的暗哨，待到踏入自家府邸之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太师府之内。

　　一名侥幸留在外围、未曾被皇后一行察觉的眼线，连夜策马赶回城中，将城郊小院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柳嵩年。

　　柳嵩年端坐太师府书房，听完禀报，指尖重重叩击案几，烛火跳动，将他阴沉的面色映得明暗不定。原本万无一失的一局，眼看就要收网，竟半路被皇后横插一手，全盘落空。

　　他沉吟良久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冷沉沉的：
　　“原先只当沈砚舒身居深宫，一心礼佛，不问朝外纷争，如今看来，是本太师小觑她了。她今夜出面，明面上是维护圣上交办的查案大局，内里分明是有意保全陆临珩。”

　　立于下方的张怀礼眉头紧锁：“太师，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？要不要上奏弹劾皇后擅自干预外朝办案？”

　　柳嵩年缓缓摇头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：

　　“不可。她是禀明圣上之后才出宫祈福，途经解围，说辞堂堂正正，并无越轨之举。没有确凿证据便贸然弹劾皇后，只会引得圣上反感，得不偿失。”

　　他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：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一面继续盯紧陆临珩，严密监视他所有动向；另一面，分出人手，快马送信送往各州转运衙门，提早防备他派人调取跨州调拨账册。同时，坤仪宫那边，增加人手暗中窥探，务必摸清皇后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。”

　　张怀礼躬身领命，转身退下安排部署。

　　柳嵩年独坐书房，目光沉沉。棋局早已不再仅仅是陆临珩与他之间的较量，中宫皇后已然入局，往后每一步，都要更加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