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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破局 天光大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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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,晨钟彻响,刺破笼罩皇城的薄晨雾气。
文武百官依序立班,朱紫成行,肃穆无声。昨夜暗流翻涌的吏部风波,隐匿于太平朝表之下,无人敢私下妄议,只待今日早朝定音。
谁都心知肚明,昨日陆临珩请旨彻查吏部钱粮亏空一案,看似新锐肃弊、开局凌厉,实则一夜之间,局势早已悄然逆转。
吏部衙署彻夜灯火不息,动作迅捷的近乎仓促。
柳嵩年坐镇太师府运筹帷幄,吏部心腹张怀礼亲自主持大局,封锁吏房出入,连夜完成两步最关键的死局封口——
尽数搬移、规整五年以上老旧账册,以受潮虫蛀、不宜反复翻查为由,归入暗库存档,一应登记造册,流程做的滴水不漏,任谁都挑不出规制上的错处。
另一边又对三名底层寒门书吏软硬兼施,许以家中老小安稳、子弟求学的前程,又以宗族连坐的重罪相挟。一夜功夫,三分笔迹工整、说辞统一的认罪供状已然落定。
所有罪责,尽数推到这三个微末小吏头上,只说是他们私心贪墨,私自改账。上官清白无过,一桩亏空案,眼看便能就此轻轻盖过。
太和殿内,龙涎香沉静肃穆,帝王神色渊深,叫人瞧不透心底所想。
朝议逐项循序奏过,诸事安顿妥当,不等圣上主动问及吏部的案子,位列百官之首的柳嵩年已然缓步出列。他身姿端方,神色老成持重,一副为国稳局的肱骨模样,躬身缓缓开口:
“臣启陛下。昨日圣谕命陆侍郎核查吏部钱粮亏空的疑点,昨夜臣已传令吏部,将涉案人员与历年卷宗一并清查,如今案情已然明晰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众臣的目光齐齐聚来。柳嵩年抬手示意,身后吏部主事捧着叠放整齐的卷宗与供状上前呈递御案。
“经查,历年账目中的亏空疏漏,乃是三名值守书吏贪鄙妄为,私吞库银、擅改簿籍。三人自知罪责难逃,已然尽数认罪画押,供词周全,并无抵赖。”
“为留存档册,避免旧册散乱损毁,臣已令吏部郎中张怀礼,将五年以上老旧存账封存暗库,逐一编号登记,留人轮番值守看管。”
班列之中,张怀礼随之出列回话,他是柳嵩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旧人,深谙朝堂应对的分寸,神态恭谨本分,看不出半分刻意:“回陛下,昨夜封账、看管人犯,皆是依循旧例行事。封存簿册一一在册,不曾有人私自调换挪动。三名书吏乃是自愿招供,并无旁人胁迫。”
二人一唱一和,将整件案子包装得严丝合缝。殿中立着的不少中立官员闻言,心中已然松了口气,只当不过是底层吏员贪财惹祸,惩戒这几人便足够以儆效尤,不必搅动六部根基。
柳嵩年再度躬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朝局的恳切:“陛下,此事不过三名小吏私行贪墨,不曾牵扯上层官员。恳请圣上将此案就此落审定罪,惩办贪徒,不必再反复深究,徒耗人力,搅得吏部公务难安。”
这一句话,无形之中堵死继续追查的门路,隐隐将继续查案之人塑成无端生事之辈。
帝王端坐龙椅,眸光淡淡扫过阶下,他让李秉谦把那三名小吏画押内容呈上来扫了一眼,方才缓缓开口,声线沉静而平稳:
“陆临珩,你奉旨查案,现如今柳太师称案情已明,你有何看法?”
满殿目光顷刻转向班中那道青黑官服的身影。
陆临珩缓步出列。他脊背挺如苍松,沙场磨砺出的气度在一种文臣之间格外醒目。北境留下的旧伤藏在骨里,偶尔隐痛袭上来,却不见半分萎靡,神色沉静,不见焦灼愤懑。无人知晓他昨夜在城南私宅灯下,独自对着零星线索反复推演。
他垂首躬身,语调清稳克制,先坦然回话:“回陛下,臣眼下尚无确凿凭据,可以指认朝中上官牵涉其中,不敢凭空构陷重臣。”
殿中不少人微微一怔,原以为他会当庭激烈辩驳,不曾想他先把话说的稳妥,不妄加指控。柳嵩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松弛,只当他手中无牌,锐气已经折损。
可陆临珩话锋微微一转,从容道出内里的蹊跷。
“只是此案之中,尚有多处情理难通,若是仓促定案,恐有疏漏。三名书吏常年伏案誊账,俸禄微薄,家世贫寒,供词之中自认侵吞的银两数目甚巨,若是当真私藏多年,银钱的去处、藏匿的地方,竟无一字交代。空有贪赃的供状,却寻不到赃银流转的痕迹,于理不合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落在殿中,不少臣子闻言,神色悄然一动。
“况且这批亏空的款项,多是边防军需、河工赈济的公费银钱,层层调拨,每一处都有多方核验。这般数额的库银往来,凭几个底层书吏,本就无权经手总账调拨,更难以长年遮掩瞒报。以他们的权责,实在担不起这般巨量亏空的手笔。”
说到此处,他抬眸望向御座,目光坦荡不避:”最巧的是,昨日臣方才领旨核查,当夜吏部便封库锁账,涉事的三名书吏又一并招供。数年悬而未发的账目弊病,偏偏在奉旨查勘的一夜之间尽数了结,旧册尽数入暗库封存,再想复核便处处掣肘。这般时机,难免令人生疑。”
柳嵩年面色微微沉下,当即出列辩驳,语气中正,似是满心委屈:“陆侍郎此言不妥!书吏自知罪证难掩,主动伏罪,本就是畏法知罪。吏部封存旧党,只为护好官册,防止陈年簿籍腐坏散失,乃是恪守本分。侍郎没有实证,只凭揣测质疑吏部上下,未免过于苛责。”
朝堂之上,两股说辞相持不下。一边是元老重臣,拿着供状与封档文书站住规矩大义;一边是孤身勘案的陆临珩,没有铁证在手,只凭着事理疑点苦苦争一个复核的机会。
龙椅上的帝王静静看着殿中对峙,心中权衡已久。他看得明白柳嵩年急于落案的用意,也清楚陆临珩的质疑并非无端臆测。
良久,帝王缓缓落音:
“此案疑点尚存,不宜仓促盖棺。三名涉案书吏,供状暂且留存,即刻收押诏狱,暂缓定罪,等候后续复审。吏部暗库封存的旧账,准许陆临珩入衙核验勘对。核查之时,吏部官吏到场一同监看,在册记录,账册不得携出衙署,亦不许私自涂改。”
“给你半月期限,半月之内,若能查实上层牵连舞弊,朕自当依律彻查;若是查无实证,便依今日供状定案,往后不得再以此案搅动吏治。”
旨意一出,柳嵩年袖中的五指暗暗收紧,面上只能躬身领旨谢恩。张怀礼垂手听命,心头已然绷紧,心知这一夜苦心布置的局面,终究没能彻底封死查案的门路。
朝议散去,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。
深宫坤宁殿内,侍女若云将早朝对峙的始末细细回禀沈砚舒。
今日沈砚舒心情颇好,她在那疏烟博山炉里燃了自己调制的香,沉香袅袅,漫过窗棂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彼时她刚开始学习调香,便是学了就把调的香盒送人,她的友人也好,兄长也好,萧允瑜也好,都收到过她大量的香盒,她每调出一种,就多做好几份送人,兄长说切莫再送了实在点不过来,只有萧允瑜每次都笑笑收下,用心使用。要说为什么沈砚舒知道呢,因为隔日他们一起研习课业之时,她一闻便知。这细细的心思让她感怀了许久,也知道是自己的任性被包容着,那暗藏的喜悦就这样埋在心底。
她悠悠地挑着香捻,思绪偶然飘忽到少时那些愉悦之事,断断续续听完陆临珩仅凭事理辩驳,硬生生从柳嵩年布下的死局里争到复核账册的权限,心底那一份长久以来的疑虑,又重了几分。
旁人只当他是新进侍郎,风骨执拗,可她却看得出,此人思虑周密,藏锋隐忍,深谙暗处周旋的门道,远不止表面这样简单。
她虽然选择依旧按兵不动,不派人打探,亦不递只言片语相助,只是静静旁观这场风波继续蔓延。
但她心底并非没有过任何的纠缠。
她曾想过,若此人真是从瀚北风雪中归来,他当年又有着何等残酷的经历?在那些经历过后,曾经那个谈论着家国吏治的清朗少年,如今又背负了怎样的伤痛?
最重要的是——她所想要的,和他的目标是否一致?
只有她知道,自己如今这般中庸,无非是在等待一个时机,无非是想徐徐图之。嫁给顾景渊这五年来,原本敬她,爱她,而亦是防她。而她,又何尝不知自已亦是顾景渊放在中宫和柳太师制衡的一枚棋子。
偶尔她会觉得如此孤独和疲倦。
所以当她看到陆临珩和曾经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此相似之时,有那么一瞬间,仅那么一瞬间,她竟希冀他是和她一样的。
一样的,想把当年的那些仇恨......她竟希望身边那个人回来了,和她站在一起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。便一切都归于淡漠了。
近日以来陆临珩的表现,时而如那执拗清正的文人一般强硬,时而又隐忍斡旋,想来即使再形貌相似,内里的人若变了,若是道不同,则亦是不相为谋。
而若是目标一致,是否要加以提点,又或......利用?
即使他不是那记忆中的人。
一切尚且看不清,就如同这香炉中的烟一般。
再让这一切继续一段时间吧,相信时间会给予答案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