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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回到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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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座位之后,顾别的手心依旧能够感觉到那根细发丝微弱的存在感。
他垂着胳膊,手背抵着课桌的内侧,避开旁人的视线,慢慢张开一点指缝。灯光底下,那一缕黑色的发丝蜷曲在掌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这个举动未免太过荒唐,可他又迟迟舍不得就那样随手丢掉。
周围的喧闹正在慢慢增强,全班都在收拾书包。椅子在地面拖动的声响,书本合拢的脆响,同学互相道别,此起彼伏地灌进耳朵。江隅已经安安稳稳坐在后排,低头整理错题本,脑后半扎的发束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,对刚刚发生在答疑桌边隐秘的小事一无所知。
顾别犹豫片刻,悄悄侧过身,拉开笔袋最内侧的夹层。趁着没有人留意,将那根发丝轻轻放了进去,再飞快把拉链拉拢。
金属拉链滑合的一声轻响,像一个秘密闭合起来。
做完这件事,他的心轻轻跳了两下。
明明没有任何人看见,却仿佛已经被全世界洞悉。他假装若无其事,低下头开始收拢桌面上的试卷与练习册,指尖碰过笔袋的时候,刻意放轻了力道,生怕里面那一点微小的秘密会被惊扰。
晚自习正式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,同学们纷纷背着书包涌出教室。
顾别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到最晚。今天他收拾得很快,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。外面的晚风带着雨后残余的凉意,吹在脸上。抬头望去,夜空依旧被厚厚的云层遮盖,没有星星和月亮。
去往宿舍楼的路上,他下意识四处张望,想要看见那个灰色马甲的身影。
可林荫道上人来人往,一批一批的学生擦肩走过,始终没有寻到江隅。想来大概是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稍微慢了几步,被落在了教室里面。
顾别慢慢放缓脚步,却终究没有折返回去。
一路回到寝室,室友依旧吵吵嚷嚷。放下书包之后,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,盯着放在桌面的笔袋看了许久。
只要一想到夹层里面藏着那样一样东西,心底就泛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与窘迫。他甚至不敢拿出来再看一遍,害怕被室友偶然瞥见,追问来由。洗漱完毕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答疑桌边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:垂落的发丝、暖黄的台灯光线、很低的说话声,还有自己突如其来想要伸手的冲动。
他开始害怕结对答疑这件事。
害怕再一次靠得那么近,害怕又冒出自己控制不住的念头。可班主任定下的制度摆在那里,签到表每天都贴在墙上,他没有理由主动提出终止结对。
一夜就这样在纷乱的思绪之中过去。
之后的两三天,班里复习的氛围越来越浓重。
距离周测只剩三天。
各科老师都在拼命赶进度,发下一套又一套的复习卷子,黑板上面写满考点,课间很少再有同学跑出去闲逛。大部分人都留在座位刷题、订正错题,整个教室浸在一片持续不断的沙沙书写声里面。
顾别刻意开始拉开距离。
每一回等到结对答疑的时间,他不会再提前坐到角落的桌子那里等候。总是等到江隅先拿着错题本过去落座之后,他才慢慢拿起卷子,迟一点走过去。坐下的时候,也会下意识把椅子悄悄往后挪半寸,刻意拉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讲话的时候,目光尽量钉死在纸面,不去看江隅的侧脸,不去留意他的头发,不去捕捉那些细碎的小动作。
一旦一道题目讲解完毕,便立刻停下话语,不再多余地拉扯闲谈。
他以为这样刻意的回避,可以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。
可越是回避,注意力反而越发不受控制。
明明眼睛看着题目,耳朵却格外敏锐地接收周遭所有来自江隅的动静:他翻本子的轻响,笔尖划过草稿的声音,偶尔轻轻的吸气声。若是江隅微微偏过头,靠近一点指向某一处题干的时候,顾别的后背就会不自觉微微绷紧。
江隅其实隐约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
最开始的时候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。
只是慢慢发现,每一次结对的时候,顾别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距离。从前讲解题目,两个人的胳膊偶尔还会无意之间碰到桌面;现在中间隔出来很宽一块草稿纸的空位。顾别很少再看向他,所有的话语全部对着试卷讲完,语速也比从前稍稍快了一点。
他心里默默琢磨过这件事。
猜想是不是周测将近,顾别的复习压力变大,没有多余的精力耗在答疑上面。又或者,是月考拉开差距之后,顾别已经不再需要和他耗费时间纠缠难题,态度自然而然变得疏离。
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心底绕了一圈,江隅没有主动开口去问。
他向来不是会主动去追问别人态度变化的性格。既然对方保持距离,那自己便顺着这份距离,再往后退一点就好。
于是之后结对的时候,江隅也尽量减少提问。
能够自己啃下来的错题,便不再拿到答疑桌这边。实在解不开的,也尽量精简自己的问题,问完就安静听解答,不再多说半句题外话。
二十分钟的结对时间,常常大半都沉没在沉默里面。
角落那张答疑课桌,曾经还会有争辩、有思路的碰撞,如今只剩下两张试卷,两个各自克制的少年,和一片安静流淌下来的灯光。
周围埋头刷题的同学没有人留意角落悄然变冷的氛围。大家全部的心念,都悬在了即将到来的周测上面。
周三的下午,离周测还有两天。
一节体育课。
高二的体育课并不算自由,最开始先要集体整队慢跑两圈,做完一套热身,之后才是自由活动时间。
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,澄澈温暖。操场上铺满金灿灿的梧桐落叶,风一吹,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从树上飘落下来。全班的同学在塑胶跑道上面排好队伍,绕着跑道慢慢跑动。
顾别跑在靠前的位置。
视线无意识地在队伍之中搜寻,很快便找到了江隅。
江隅在偏中间的位置,今天他没有把头发扎起来。
长长的黑发全部散开来,随着慢跑的步伐一颠一颠,乌黑的发丝掠过校服的后背与肩头。跑起来的时候,他微微蹙着眉,呼吸略微加重,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。长发散着跑步到底是不太方便,跑完整圈之后,等到队伍停下解散自由活动,江隅便走到操场侧边一棵大梧桐树下。
他背对着大部分喧闹的人群,站在树干旁边,从口袋摸出一根黑色皮筋。
抬手,俯身,手指穿过全部散落的长发,拢到脑后。
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肩头,穿过乌黑的发隙,漏下来一缕一缕细碎的金光。他微微垂着脑袋,专心把纷乱散开的长发重新收拢,一点点整理成熟悉的半扎的样式。指尖捋顺发丝的动作很慢,安静地立在树影之下,仿佛周遭操场上奔跑笑闹的喧嚣全部和他隔离开来。
顾别站在不远处的篮球架底下,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,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那个方向。
周围有男生喊他过去打球。
“顾别!过来组队!缺一个!”
喊声一阵阵传到耳边。
顾别短暂地犹豫了一下,视线依旧还停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。
他很想就那样走过去,走到那棵树的旁边。可脚像钉在了原地,没有办法挪动半步。如果过去了,又该说些什么?没有合适的话题,没有理所当然的身份,最后剩下的只会是尴尬的沉默。
他终于偏过头,朝着喊他的男生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,你们打吧,我歇一会儿。”
说完便转身,独自走到看台的台阶上面坐下。
看台很高,可以俯视整片操场。
他把矿泉水搁在身侧的台阶,手肘撑住膝盖,远远望着底下。
江隅已经重新扎好了半束头发。做完这件事,他没有到处去找同学玩耍,也没有凑到篮球场边上看热闹。只是靠着粗糙的梧桐树干,拿出兜里的一本小小的便携单词本,垂着头,安静地背英语单词。
大片大片的黄叶不断从树冠之上飘落,有的落在他的发顶,有的轻轻滑落到单词本的纸页上。江隅察觉到的时候,便抬手轻轻把落叶拂掉,接着继续往下默读。
操场上人声鼎沸,奔跑声、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、此起彼伏的笑闹声铺天盖地。喧嚣全部在底下沸腾,唯有树下那一方小小的角落,安静得自成一个世界。
顾别坐在高高的看台之上,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,静静看着。
他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错觉。
好像江隅始终都是这个样子。明明身处喧闹的人群之中,骨子里却总是留着一层淡淡的隔阂,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,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情。从前他们针锋相对日日较劲的时候,顾别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输赢之上,竟从来没有好好留意过这一点。
现在胜负的外壳剥掉之后,才慢慢看见藏在对手身份之下,属于江隅本身的模样。
体育课很快接近尾声,体育老师吹响哨子,召集所有人重新到指定地点集合。
江隅收起单词本,直起身,跟着人流往集合的位置走去。
顾别也从台阶上站起身,跟着大部队归队。
整队解散,大家成群结队往教学楼走,准备上下一节课。
回去的路上人流拥挤,前后挨得很近。不知道是谁从侧面猛地撞了一下顾别的肩膀,他脚步一晃,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半步,又顺势被裹挟着往前。
就在这一晃之间,他和走在斜前方的江隅一下子挨得极近。
胳膊几乎擦到江隅的小臂。
顾别呼吸一顿。
江隅也察觉到身侧忽然靠近过来的人,侧过头,抬眼看向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猝然相撞。
就在擦肩的这短短一瞬。
这一回江隅没有立刻飞快移开视线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里面读不出太多的情绪,有一点点的疑惑,好像隐约在问,为什么最近总是刻意保持距离。
可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只是一秒之后,随着涌动的人群继续往前走,江隅慢慢转回头,重新面向前方的路。
短暂的靠近转瞬即逝。
人流很快又把两个人重新冲开,中间隔上别的同学。
顾别落在后面一点,跟随着队伍往前走,胳膊上面仿佛还残留方才擦肩而过那一瞬间极浅的触感。
回到教室坐下之后,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放在桌肚里的笔袋。
夹层里面,那一根纤细的发丝依旧安静躺在那里。
像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秘密,沉沉地压在心底。
距离周测只剩最后两天。
试卷还一张接着一张源源不断地发下来,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点点在缩小。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绷紧神经。
只有顾别心里清楚,周测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场考验。
真正难熬的,是藏在题海之下,他自己心底那一份无处安放、又不敢言说的心事。他不知道该拿这份悄然生长出来的情绪怎么办,既没有办法坦然说出口,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把它彻底抹除。
日子就在刷题、上课、还有一次次克制与回避之中,缓慢地向前滑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