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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重新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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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回到教室之后,冷空气裹挟的一身寒意还没有散尽。
顾别把外套从胳膊上取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方才一时冲动追出门,到头来也只余下一场目送,那股落空的滋味沉沉堵在心口,挥之不去。
教室里剩下的寥寥几个人,都各自埋着头,台灯暖光圈着各自的一方小天地,几乎没有说话。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,敲在玻璃上,单调而绵长。
他翻开摊在桌面的错题本,试图沉下心复习下周周测的内容。
可是只要一闭眼,脑海里浮现出来的,依旧是方才雨幕之中那把缓缓远去的黑伞,还有伞檐之下露出来的一小撮半扎的黑发。
从前做对手的时候,所有情绪都很简单。
考得比他好,便暗自松一口气;被他追上来,心里便绷起一根弦。所有的欢喜、不甘、较劲全部都有一个明确的落点,那个落点叫做输赢。
如今输赢已经分出,那根紧绷很久的弦松掉之后,多余出来的一大片情绪,忽然之间找不到安放的地方。
全部慢慢、全部悄悄地,都落到了江隅的身上。
顾别拿着笔,在错题旁边空白的地方无意识地画着短线,一道,又一道。草稿纸上很快布满凌乱纵横的痕迹。他猛地回过神,看见满纸杂乱的线条,又停下动作,将笔搁在了本子上。
索性不再强迫自己刷题。
他微微侧过头,望向窗外。
雨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,不再是密密匝匝的瓢泼之势,变成很细很柔的毛毛细雨。朦胧的水雾笼罩整个校园,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晕开,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橙黄色。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灯光,每一阵风吹过,水面的光影便跟着轻轻晃动。
林荫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,方才江隅走过的那条步道,此刻空空荡荡,只有不断坠落的雨珠,砸进一处处浅浅的水洼。
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到宿舍了。
顾别心里默默地想。宿舍离教学楼不算很近,那一把黑色折叠伞尺寸偏小,遇上侧风的时候,肩膀很容易被打湿。不知道他有没有淋到衣服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会这样毫无来由地去惦记另一个人的冷暖。
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了攥校服的裤料,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重新落回桌面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天色越变越暗。留守教室的其他同学也陆续收拾书包离开,最后偌大一间高二(1)班的教室,又只剩下顾别一个人。
一盏小小的桌面台灯孤零零亮着,暖光在桌面铺开一块方形的光斑。四周全部沉入安静,只剩下雨声永不停歇的回响。
他又坐了很久,等到窗外的细雨终于渐渐停歇,路面的积水还泛着湿漉漉的光泽,才慢慢站起身收拾东西。
书包背到肩上,关灯,锁好自己这边的课桌,走出教室,顺手把教室的门轻轻带上。
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,空旷的楼道安安静静。地面还残留着下雨之后带进来的水渍,踩上去微微发滑。
走到楼下门厅的时候,晚风迎面吹过来,还带着雨后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。雨彻底停了,天上看不见月亮,厚厚的云层铺满夜空。
顾别抬步踏上湿漉漉的林荫步道往宿舍楼走去。
脚下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软,每一步踩下去,都会挤出一点积水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。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还在往下滴着水珠,一滴一滴,间断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发梢。
一路上没有什么行人。
回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,宿舍楼灯火通明,各个窗口透出一片片明亮的灯光,楼道里面传来少年喧闹的说笑声。
顾别刷卡进门,顺着楼梯往上走。他和江隅并不是同一个寝室,甚至不在同一层。
站在自己寝室门口,掏钥匙的时候,他还下意识朝着楼梯转角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那是去往江隅楼层的方向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推开门,室友都已经回来了,正围着桌子闲聊,看见他进来,随口招呼一声。
“顾别,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外面刚刚下好大的雨,你没淋着吧。”
“还好,等雨停了才走的。”顾别简单应了一句,把书包扔到自己的床位桌边,脱下沾了潮气的外套挂在椅背上。
寝室吵吵闹闹,室友之间聊着下周就要到来的周测,互相吐槽各科的难点,猜这次的卷子会不会又出很偏很怪的题目。有人还提起,说不知道这次周测排名,顾别是不是依旧稳稳第一,又好奇第二名会是谁。
听到这里的时候,顾别端水杯的手顿了一瞬。
室友口中的第二名,十有八九,还是江隅。
他没有接话,坐到自己的椅子上,打开书包拿出今天的习题。寝室的环境终究不比教室,耳边一直萦绕旁人的说笑,很难静下心做难度高的题目。草草翻了几页错题,便洗漱躺到了床上。
熄灯之后,整个宿舍慢慢安静下来,只有均匀起伏的呼吸声。
顾别仰面躺着,睁着眼睛望着寝室漆黑的天花板。
黑暗之中,白天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重新回放。数学课并肩板书的时刻;开水房猝不及防相撞的视线;黄昏教室雨幕之下那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;还有傍晚雨里,越走越远的那一把黑伞。
一桩一件,全都清清楚楚。
他其实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。
最开始只是单纯的不服气,是不肯认输的较劲,每一场考试都想压过江隅一头。好像只要赢过对方,就可以证明自己足够厉害。可不知不觉之间,胜负已经退到很靠很靠的位置,剩下的全部变成这些细碎、无端、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心思。
会留意他的发型,留意他抬手撩头发的小动作,会关心他会不会被雨水打湿肩膀,会贪恋暮色之中两个人安静共处的时刻。
顾别微微转过身子,面朝墙壁,闭紧眼睛。
他不愿意去深究这份心绪到底算什么。
现在是高二,周测一场接着一场,所有人全部都在朝着高考往前奔。他们都是被老师寄予厚望的学生,最重要的事情理应只有学习。
或许只是最近相处得太多,才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错觉。
他这样安慰自己。
努力把脑海里面那些纷乱的念头全部压下去,慢慢沉入睡眠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,天是透亮的。
一场秋雨过后,空气格外清冽干爽。窗外的梧桐落了厚厚一层黄叶,铺满楼下整片地面。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来,经过雨水洗刷之后的校园,处处都显得干净明亮。
顾别依旧是很早便起床洗漱,背着书包去往教学楼。
走进教室的时候,依旧还是他先到。
放下书包,拿出书本,没过多久,熟悉的脚步声便在走廊响起来。
教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江隅走了进来。
大概是昨天淋到一点细雨的缘故,他今天身上穿了一件略厚一点的灰色针织马甲,套在校服的里面。脑后依旧是松散的半扎发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脸色看着和平常没有两样,看不出有没有受凉。
顾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肩膀,看见校服外套干燥整洁,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江隅进门之后,目光淡淡扫过教室,自然也掠过前排靠窗的位置。看见顾别已经坐在那里,神色没有任何变化,安静走到后排自己的座位落座。
又是一如往常的一天。
早读开始,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。
所有人的心气都渐渐悬在了即将到来的周测之上。课上老师反复提醒大家抓紧时间复习,课间的时候,大部分同学也不再到处追逐打闹,更多的人留在座位刷题整理错题。班里的氛围一点点紧绷起来。
班主任没有取消他们的每日结对答疑。
那张签到表依旧贴在讲台旁边的墙壁上,每天晚自习的后半段二十分钟,他们依旧需要完成结对的任务。
只是最近这段日子,每到结对的时间,两个人都格外沉默。
依旧是坐到教室角落那张公用的答疑课桌。灯光落在桌面,铺开一片光晕。
过去,哪怕是针锋相对的时候,两个人还会为了一道题的解法互相争辩几句,各执己见,谁也不肯轻易退让。
现在,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对着卷子。顾别把自己的解题思路指出来,江隅低头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拿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遍。如果江隅有疑惑,便轻声问一句,顾别再回答。除此之外,很少再有多余的话语。
没有争执,没有交锋。
客气,平和,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。
这天晚上晚自习,又到了结对答疑的时间。
教室里大半同学还埋首于习题,白炽灯明亮地照下来。
顾别先走到角落的桌子旁边坐下,把今晚要梳理的几张试卷摊开。没过片刻,江隅拿着他的错题本也走过来,轻轻拉开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。
椅子拖动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。
今天要梳理的是一套之前遗留下来的综合卷子,上面有几道难度不小的填空。
江隅把本子摊开,指尖点在其中一道错题上面,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:
“这里,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第二种情况为什么要舍去。”
顾别倾过身子,低头看向他手指指向的那道题目。
距离一下子就近了很多。
能够闻到江隅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皂香,混杂着纸张和墨水独有的清浅气味。暖白的灯光落在江隅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脑后半扎的发丝有一缕滑了下来,垂到桌面。
顾别的心跳无意识地漏掉一拍。
他定了定神,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慢慢演算分类讨论的完整过程,一边写,一边低声给他讲解取舍条件。
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。
“这个定义域是隐藏条件,很容易忽略,题目没有直接写出来,所以大部分人算完两种结果,都会直接全部填上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一行行公式慢慢铺展开。
江隅垂着头,很认真地跟着他的思路看下去,时不时轻轻“嗯”一声,表示听懂了。偶尔遇到绕不过去的地方,便再轻声追问一句细节。
周围是全班沙沙的书写声,远处偶尔传来翻卷子的响动。
小小的一张答疑桌,好像临时隔出来一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狭小空间。
讲完这道填空题之后,短暂的沉默落了下来。
顾别本来打算顺着顺序继续往下看第二道错题,视线却无意之间落在江隅垂在桌边的那缕滑下来的长发上。
乌黑柔软,安安静静搭在米黄色草稿纸的边缘。
有一瞬间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——他很想伸手,替他把那缕滑落的发丝别回到耳后。
念头升起的刹那,顾别猛地僵住,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手中的笔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飞快移开自己的视线,强迫目光重新落回到纸面冰冷的数字之上。
心底一阵慌乱。
幸好江隅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错题上面,并没有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失神。
“还有下一道。”江隅翻过一页错题本,轻声开口,打破了片刻的安静。
顾别应了一声,重新拿起笔继续讲解题目,只是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心绪久久没有平复。
他不敢再随意往江隅的脸上、头发上面多看。
眼睛尽量死死盯住草稿纸上的公式,可心底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只剩下题目本身。
二十分钟的结对时间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慢慢耗尽。
教室前方的晚自习结束预备铃轻轻响了起来,提示答疑的时间已经到点。
江隅合上自己的错题本,把笔收进笔袋,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很平淡,是对待普通同学那种礼貌的道谢。
说完之后,便抱着本子转身,走回后排自己的座位。
看着他走开的背影,顾别依旧坐在原地,望着摊满草稿的桌面,迟迟没有起身。
桌上还留着一缕不经意飘落的黑色细发丝,应该是刚刚江隅低头的时候掉下来的。
顾别盯着那根安静躺在白纸上面的黑发看了很久。
最后伸出手指,轻轻把它拈了起来。
指尖触到发丝柔软的触感的那一刻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周围到处都是来往收拾书本的同学,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经过看见。他下意识攥紧手指,将那根发丝悄悄拢在了掌心。
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好像只是一种不受控制的、隐秘的冲动。
等到教室里开始响起喧闹的收拾书包的动静,他才慢慢站起身,把所有试卷收拢,转身走回自己前排的位置。
掌心那一丝极轻的重量,被他悄悄藏着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。
周测越来越近。
所有人都在向着考试奔去。
唯独只有顾别自己清楚,在心海底下,有一些原本不该滋生出来的东西,已经悄悄,悄悄地,越长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