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好久不见》欢mh

21、第 21 章 周测前

　　周测前一日。

　　教室里的氛围已经紧绷到了顶点。

　　每一张课桌上面都堆着高高的书本、试卷和错题集，几乎快要挡住半个身子。课间再也听不到往日零星的打闹声，大部分同学安安静静埋着头，奋笔疾书，一遍一遍过着已经梳理过的知识点。偶尔响起的交谈，也全部围绕着考试、考点和题型展开。

　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标牌，用白色粉笔写着数字：距离周测还有1天。

　　粉笔字迹棱角分明，冷冷地提醒着每一个人，属于高二这场检验马上就要到来。
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，没有老师看管。

　　白炽灯垂在天花板上，散出一片均匀惨白的光亮。沙沙的笔尖书写声响填满整间教室，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雨。

　　顾别伏在桌前翻看着自己的错题本。

　　表面上他和所有埋头复习的同学别无选择，一页一页缓慢地浏览过往做错的题目，标记容易失误的陷阱。可他的精神总是很难完全集中。

　　刻意回避江隅已经有两三天。

　　结对答疑的时候往后挪开椅子，尽量减少对视，精简所有多余的话语。他以为这样的自我约束可以慢慢冷却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。可事实恰恰相反。

　　越是强迫自己不去留意，感官反而变得愈发敏锐。

　　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翻纸响动，他的心便会下意识轻轻一动；一阵极淡的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撩动江隅半扎起来的发尾，余光便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掠过去；就连江隅放下笔轻轻揉一揉眉心这样微小的动作，都会毫无阻拦地落进他的眼里。

　　他有时候会懊恼自己这般状态。

　　明明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备考。可那颗心好像已经不再完全听从理智的调度，总是自作主张，一遍一遍往同一个方向偏移。

　　顾别停下笔，轻轻闭了闭眼睛。

　　他试着深呼吸，把纷乱的杂念全部往下压。

　　视线重新落回错题之上，一行行数字、符号缓缓从眼底流过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身后传来椅子拖动地面的声响。

　　江隅站起身。

　　顾别的心神一瞬间便提了起来，克制住立刻转头的冲动，只用眼角极有限的余光去捕捉后方的动静。

　　江隅拿了自己的水杯，慢慢朝着教室外面走去，应该是去接水。

　　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，顾别才悄悄抬了一下眼皮，望向那后排空出来的座位。桌面上摊开英语的卷子，一支黑色的水笔斜斜搁在纸面，还有一小片金黄的梧桐落叶落在卷子的边角——应该是上午开窗的时候飘进来，江隅随手留在那里的。

　　座位空空的。

　　顾别看了几秒，连忙收回目光，重新垂回看自己的习题。

　　几分钟之后，走廊上传回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
　　江隅推门走进教室，手里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，慢慢走回后排，重新落座。

　　水杯轻轻放在桌角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班主任从外面走进来了。

　　脚步声踏过讲台，手里抱着一沓打印好的周测注意事项。全班渐渐安静下来，纷纷抬起头看向讲台。

　　班主任把纸张放在讲台上，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的学生，神色比往日要严肃几分。

　　“明天就是周测，我再重申一遍考场纪律。全部同学晚上早点休息，不要熬太晚，打乱自己的作息。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座位排布，你们自己记清楚位置，明天早上直接去往考场，不要迟到。”

　　顿了顿，他又继续往下说。

　　“另外，咱们的结对答疑，明天周测暂停一天。考完之后再恢复签到。今天晚上，是本周最后一次结对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底下有零星微弱的动静。

　　顾别心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
　　今天晚上，最后一次结对答疑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今晚依旧要和江隅一同坐到角落那张灯光之下的课桌旁边。

　　之前几天他一直在回避，拉开距离，减少言语。可该来的依旧躲不掉。

　　他下意识侧过一点脸，往后排飞快瞥了一眼。

　　江隅的表情依旧很平静，听完班主任的通知之后，只是微微颔首，伸手把摊开的英语卷子往自己面前收拢了一点，看不出心里是什么想法。

　　班主任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之后便离开了教室。

　　自习课继续。

　　黄昏一点点从窗外漫上来，日光慢慢褪成橘调的浅金，再一点一点黯淡下去。外面的天色慢慢转灰，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拧开各自桌前的小台灯，一盏盏暖光次第亮起。

　　晚饭的时间很短，大部分人只是随便啃了面包，便匆匆回到教室继续复习。

　　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住整栋教学楼。

　　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流淌，前面大半段的晚自习，所有人都埋首于最后的冲刺。

　　终于，结对答疑约定的二十分钟快要到了。

　　顾别坐在座位上，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袋的拉链。

　　夹层里面那一根发丝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。一想到待会儿又要和江隅近距离坐着，心脏便不受控制地慢慢加速。

　　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刻意延后动身。

　　今天他先拿起整理好的错题卷，主动起身，走向角落那张答疑桌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
　　桌面干干净净，只有一盏公用的台灯立在中央，暖黄色的光圈平铺开来，刚好笼罩住两个人的座位。

　　没过一会儿，身后传来椅子摩擦的声响。

　　江隅抱着自己厚厚的错题本走过来了。

　　他今天没有半扎头发。

　　乌黑绵长的长发全部散落下来，顺着肩膀垂落，一部分搭在胸前，一部分落在后背。走到桌边，他安静地拉开椅子，坐下。

　　椅子落地的轻响。

　　空气忽然之间就安静了。

　　台灯的光线落在江隅的脸上，把眉眼衬得格外柔和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
　　江隅将错题本摊开放在桌面，轻轻推到两个人中间。

　　“就剩这几道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。

　　顾别“嗯”了一声，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本子印着题目的纸页上。

　　最上面是一道解析几何大题，计算量极大，也是很多人容易丢分的地方。

　　江隅的红笔在卡住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
　　“算到联立方程之后，判别式这里，总是容易算错符号。”

　　顾别拿起草稿纸，捏紧黑色水笔，开始一步步演算。

　　两个人挨得很近。

　　安静的教室里，周遭是无数翻书与书写的沙沙声，可在这一方小小的灯光之下，仿佛周遭全部的声响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变得很远很远。

　　他一边演算，一边低声讲解每一步符号变换的逻辑。

　　江隅微微倾过身子，低着头跟着草稿上面的步骤往下看。

　　散落下来的一缕黑发顺着肩头滑下来，垂到桌面，几乎快要碰到顾别的手背。

　　顾别的手背僵了一瞬。

　　他竭力稳住自己的语调，不让声音透出半点异样，继续往下讲。可注意力有一小半已经不受控制，全部落在那一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之上。

　　前几天在心里面拼命压制下去的冲动，此刻又隐隐地冒了出来。

　　很想伸手，把那缕挡在纸面之上的头发拨到一旁。

　　理智疯狂地警告他不要动，千万不要做出出格的举动。

　　于是他只能将自己的手悄悄往旁边挪过去一点点，刻意避开发丝能够碰到的范围。指尖的力道很重，笔杆几乎快要被捏变形，草稿纸上的线条都不由得加深了几分。

　　江隅并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挣扎。听完一大段推导之后，轻轻点了点头，拿过自己的红笔，在错题旁边做好批注。

　　“懂了。”

　　接着他翻过一页，又是一道函数综合题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悄悄流逝，二十分钟本来不算很长，可于顾别而言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。他一边讲解题目，一边时时刻刻警惕着自己心底冒出来的那些隐秘的念头，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恰当的距离。

　　讲完倒数第二道题的时候，江隅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
　　声音很轻，是嗓子有点发痒的那种干咳。

　　顾别抬眼，下意识看向他。

　　“感冒了？”问出口之后，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之中要低一点。

　　江隅微微摇了摇头，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喉咙。

　　“还好，就是最近复习熬得有点晚，嗓子不太舒服而已。”说完，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一句，“不碍事。”

　　顾别听完便没有再多追问。

　　只是心底悄悄记下这件小事。

　　之后便是最后一道错题。

　　等到全部几道题目梳理完毕，教室前方的预备铃声响了起来。

　　提醒着，今晚的结对答疑到此结束。

　　江隅合上厚厚的错题本，把笔收回笔袋。

　　这一回他没有立刻站起身。

　　安静的台灯之下，他忽然抬眼，直直看向顾别。

　　目光平静，却带着一点犹豫，好像酝酿很久才终于打算开口。

　　顾别看见他望过来的眼睛，心跳猛地一跳，下意识也停下手上所有的动作，静静等着他说话。

　　周围依旧满是全班同学自习的声响。

　　江隅沉默片刻，才缓缓轻声开口：

　　“最近，你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我。”

　　这句话很轻，轻飘飘落在暖黄灯光笼罩的桌面之上。

　　顾别浑身微微一僵。

　　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。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回避与疏远，原来全部都已经被江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。

　　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。

　　脑子里飞快地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，可以解释自己最近反常的态度。说是备考压力太大？说是自己状态不好？可每一个想出来的说辞，听起来都格外苍白。

　　江隅见他没有立刻答话，也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垂了垂眼，长长的睫毛落下来。

　　“如果是周测压力大的话，没关系。考完之后也就好了。”他的语气听不出委屈，也没有怨怼，只是淡淡的，“我只是感觉，现在答疑的时候，我们话越来越少。”

　　顾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
　　暖光打在江隅散落的长发上，每一缕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秘密藏在笔袋的夹层里面，汹涌的心事全部堵在心口，可他半个字都不能够吐露出来。

　　他不能告诉江隅真正的缘由。

　　不能说自己会一次次不受控制地留意他，不能说自己藏起过他的一根头发，更不能坦白那些不断冒出来、连自己都觉得惶恐的隐秘心动。

　　所有的情绪只能够全部死死地吞咽下去。

　　“没有刻意避开你。”顾别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一点点干涩，“只是周测快到了，我自己心里有点急，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刷题上面而已。”

　　这算是他能够找到的，最体面的一句搪塞。

　　江隅静静看着他，似乎也分辨不出这句话到底是真还是假。

　　过了一小会儿，他轻轻颔首。

　　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
　　没有再继续深究这个话题。

　　他抱着错题本，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
　　“那我先回去了。明天周测，祝你考得顺利。”

　　说完之后，江隅便转身，沿着过道，一步步走回后排的座位。

　　留在原地的顾别独自坐在答疑桌边，台灯依旧亮着，桌面上还留着刚刚草稿纸凌乱的痕迹。

　　空气里面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皂香。

　　他伸出一只手扶住自己的额头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　　被戳破的瞬间带来的慌乱，久久没有散去。

　　他骗了江隅。

　　并不是因为备考的急切才疏远回避。

　　恰恰相反，正是因为那份越来越重、不敢示人的心绪，他才不得不后退，不得不拉开距离。

　　可如今看来，后退带来的结果，只是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，变得更加微妙尴尬。

　　预备铃声还在教室前方微弱地回响。

　　顾别慢慢收拢桌面上所有的草稿和试卷，也站起身，走回自己前排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窗外夜色沉沉，整座校园浸在安静之中。

　　明天就是周测。

　　一场普通的年级考试，对于现在的顾别而言，却好像不再仅仅只是一场关于分数和排名的较量。

　　考试结束之后，结对答疑便会重新恢复。而他和江隅之间这层已经被轻轻戳破一点的薄纱，往后，又该如何继续维持下去。

　　他伸手，又一次摸到桌肚里笔袋冰凉的拉链。

　　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，依旧安静地躺在夹层之中。

　　心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落下去之后，一圈一圈的涟漪，久久没有办法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