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好久不见》欢mh

18、第 18 章 大课间

　　大课间的广播音乐缓缓停止，操场的喧嚣渐渐回落，陆续有外出活动的同学回到教室。

　　人声重新填满空间，桌椅拖拽的响动、水杯放置桌面的轻响、互相讨论闲聊的话语交织在一起，将开水房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对视，淹没在一片日常的嘈杂之中。

　　可那份短暂对视带来的震颤，并没有就此消散。

　　顾别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杯壁，杯里的温水还带着余温。他翻开语文练习题，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选择题选项上，一行文字来回扫过两三遍，脑子却始终没有办法沉进去。

　　方才江隅躲闪的那一眼反复在脑海回放。

　　不是从前对峙时候带着锋芒的碰撞，那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相撞，总像无声的较量，谁都不愿意先移开，暗地较劲分出高下。可刚刚不一样。

　　江隅的回避很快，几乎称得上是下意识的闪躲。

　　顾别说不清那躲闪背后藏着什么。是尴尬，是刻意保持距离，还是仅仅只是单纯的意外，并不把这场对视放在心上。

　　他不愿意自作多情去揣测对方的心意，可念头一旦冒出来，便反反复复盘旋不肯散去。

　　他轻轻吐出一口气，把笔拿稳，逼着自己一道一道往下做题。红蓝色的笔在纸面流转，把错误选项圈画出来，可心底那一团纷乱，依旧沉沉地悬着。

　　后排，江隅的状态也算不上平静。

　　他把水杯摆放在桌角靠内侧的地方，避免来往同学不小心碰倒。指尖捏着黑色水笔，落在语文练习册的默写题上。本该流畅写下的诗句，第一笔落下的时候，笔尖却微微顿了一下，在纸上洇开小小的墨点。

　　他垂眸望着那个突兀的黑点，沉默片刻，拿过修正带轻轻盖住。

　　刚刚在开水房撞见顾别的那一刻，他确实是猝不及防的。

　　原本以为大课间人流混杂，大家随意走动，未必会遇上。他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，视线毫无预兆撞过去的时候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本能驱使之下，他立刻挪开了目光，快步离开开水房。

　　事后再回想起来，又会暗自觉得自己的反应或许太过明显。

　　不知道顾别会不会多想。

　　江隅微微蹙了一下眉，将杂念甩开，重新低下头，一笔一划补完默写的空缺。

　　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，没有人留意到前后两张课桌之上，两份各自翻涌的心绪。

　　很快上课铃响起，下午第三节课开始。

　　这一节是自习课，没有老师来讲课，班主任只是走进来交代了一句，让大家自主安排复习，下周将会迎来一次规模不小的周测，便转身离开了教室。

　　消息传出来，教室里顿时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
　　周测。

　　算不上正式的大型月考，但也是全年级统一阅卷排名，最后的成绩依旧会张贴在公示墙上。

　　原本已经慢慢归于平静的内卷氛围，又悄悄重新浮了上来。

　　不少同学唉声叹气，连忙翻找最近整理的错题本开始加紧复习。

　　顾别听见周测通知的时候，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往日那种紧绷的戒备。

　　换作从前，只要听见即将考试，心底那根属于胜负的弦立刻就会绷紧。会下意识估算江隅最近的刷题进度，会暗自提醒自己要再多刷几套卷子，守住自己的位置，不能再给到对方追赶的机会。

　　现在那份迫切的胜负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　　可即便不再执着输赢，听见周测二字的时候，他还是不由自主往后边望了一眼。

　　江隅正微微垂着头，从课桌的下层抽出一叠厚厚的错题装订本，摊开放在桌面上。阳光落在他半束的头发上面，黑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的神情很平静，没有听见考试消息之后的焦虑，也没有从前那种暗暗蓄力准备追赶的亢奋，只是安安静静翻开本子，开始一页一页过过往的错题。

　　顾别的目光停留片刻之后收了回来。

　　好像不管有没有考试，江隅永远都是这个样子。
　　不为外界的消息轻易扰动情绪，只按着自己固有的节奏往前走。

　　他也拿出自己的错题集，铺开在桌面上。

　　整间教室渐渐归于安静，只剩下满室沙沙的笔尖书写声。

　　自习课的时间流淌得很慢。

　　顾别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自己的错题，可每隔一段时间，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向后游走。有时候看见江隅拿红笔标注错题；有时候看见他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；有时候看见他停下来，微微蹙眉，对着某一道难题凝神思考。

　　每一次的张望都极其短暂，稍触即收，尽量做得不着痕迹。

　　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明白这样频繁的留意并不妥当。
　　可心思一旦不受理智管束，光是靠克制，往往收效甚微。

　　中途有一段时间，教室里的光线忽然暗下去一大片。

　　窗外厚厚的云慢慢飘移过来，遮住了秋日透亮的太阳。明媚的日光瞬间隐没，整个教室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调，连桌面纸张的亮度都随之降了下来。风变大了，窗外的梧桐枝叶疯狂摇晃，沙沙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，看样子快要下雨。

　　没过一会儿，细碎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上，一场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
　　雨势来得很快，转眼之间就变成密密匝匝的一片，白茫茫的雨帘笼罩住整栋教学楼。远处操场的跑道迅速被雨水打湿，颜色变得深重。

　　教室里不少学生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吸引，纷纷抬眼望向窗外，小声地感叹了两句。

　　顾别也抬了头，看向被雨水敲打的玻璃窗。冰凉的雨珠顺着玻璃往下蜿蜒，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动。

　　转过头用余光瞥过去，原来是江隅伸手拉了一把窗边的窗帘。厚一点的米白色窗帘被拉动大半，挡住斜向飞溅过来的雨沫。拉动窗帘的时候，他脑后那半扎住的长发跟着动作甩动了一下。

　　天色越来越暗，教室里陆续有同学伸手打开自己桌角的小台灯。一盏盏小小的暖白色灯光次第亮起，在昏暗的环境里，散成点点细碎的光晕。

　　江隅也拧开了他的桌面小台灯。

　　暖融融的光线立刻裹住了他小小的一方课桌。
　　长发的边缘被灯光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，少年垂眸低头看错题的侧脸，浸在这片温柔的光亮之中，安静得几乎不真实。

　　顾别怔怔地看了几秒，才收回视线，也拧开自己桌前的台灯。

　　两道孤零零的暖光，一前一后，隔着三排课桌，在昏沉沉满是雨声的教室里面遥遥呼应。

　　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，淅淅沥沥，连绵不绝。

　　自习课就在雨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之中缓缓流逝。

　　等到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，雨势稍稍减弱，但依旧还在下。地面全部积起浅浅的水洼，楼下的步道到处都是湿漉漉的。放学的喧闹声慢慢响起，不少同学翻找书包里面的雨伞，三三两两结伴准备回宿舍或者回家。

　　顾别慢悠悠地收拾试卷，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留在教室再复习一会儿周测的内容。

　　他抬眼往后看，发现江隅已经把东西整理完毕，背上书包，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折叠伞，起身顺着过道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，江隅稍稍停顿，望向外面绵绵不绝的雨丝。

　　深秋的雨温度很低，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点吹进走廊。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，然后撑开雨伞，一步踏进雨幕之中。

　　顾别望着那个消失在雨里的背影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自己书包的肩带。
　　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伞。

　　原本可以留在教室等到雨停再走，可看见江隅走进雨里的那一刻，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冲动。

　　几乎没有多加思考，他随手抓起外套搭在胳膊上，快步收好桌面的书本，背上书包跟了出去。

　　走廊的栏杆外，整片校园笼罩在朦胧的雨雾当中。

　　地面水洼反射着路灯刚刚亮起的昏黄光点，雨点不停敲打着伞面，发出哒哒哒持续不断的声响。江隅撑着一把不大的黑伞，独自走在梧桐树下的步道上。伞檐压得略微偏低，只能看见一小部分半扎起来的黑发露在伞的边缘。

　　顾别站在教学楼的门厅，目光远远追随着那道前行的身影。

　　他没有伞，若是就这样冲过去，一定会被秋雨淋透。

　　风卷着冷雨一阵阵吹到门厅里面，寒意钻进校服的领口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
　　他就站在屋檐之下，静静望着雨幕之中那把缓缓移动的黑伞。

　　步道很长，两侧落满被秋雨打落的枯黄梧桐叶。江隅的脚步始终平稳，黑色雨伞一点点往前挪动，慢慢穿过整片林荫道，渐渐离教学楼越来越远。

　　顾别就那样站在原地，没有冲上去，没有出声喊他。

　　刚刚那一瞬间的冲动，终究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。

　　他没有合适的理由跑上前去共撑一把伞。
　　没有身份，没有立场。
　　若是贸然追上去，太过突兀，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尴尬。

　　只能站在屋檐之下，安静目送对方慢慢走远。

　　直到那柄黑色的伞拐过远处的路口，彻底消失在雨雾之间，再也看不见。

　　门厅只剩下呼啸的冷风和漫天漫地的雨声。

　　顾别垂下手，胳膊上搭着的外套已经沾了零星冰冷的雨点。

　　心底漫开一阵淡淡的落空感。

　　秋雨还在下，连绵不休。

　　周测将近，题海还在继续。
　　可有些冲动一旦萌生，即便强行按捺下去，也已经实实在在地留在了心底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重新走回空荡荡的教室。
　　打算就在这里留下来，等到这场恼人的秋雨彻底停歇之后，再动身离开。

　　教室里面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光了，只余下零星几个人还留守在座位复习，桌前的小台灯稀稀拉拉亮着。
　　窗外雨打玻璃的声响，依旧绵绵不绝，一遍一遍漫过安静的高二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