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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数学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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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学课结束之后,课间喧闹瞬间涌了上来。
周围的同学纷纷伸懒腰,交头接耳讨论黑板上那道压轴变式的两种解法,几张草稿纸传来传去,不少人拿着笔在纸上摹写顾别简洁的思路,也有人摘抄江隅完整繁琐的步骤,用来当做之后复习的模板。
几个男生凑到顾别的桌边,七嘴八舌地请教刚刚那道导数题的化简技巧。
“顾别,你那个换元到底是怎么想到的?我算到一半直接卡死了。”
“对啊,按照常规方法算出来数字特别大,考试根本来不及。”
顾别把笔搁在习题册上,微微侧过身子,耐心地低头看着别人递过来的草稿。他说话语速不快,一点点拆解换元的切入点,眉眼淡淡的,维持着一贯疏离却不失礼貌的模样。围着他的人越聚越多,课桌周边小小的一块地方很快就热闹起来。
隔着几排座位往后望,江隅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没有凑过去看热闹。
他把刚刚数学课的板书回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拿红笔在卷子的空白处做批注,一边对照自己的步骤,一边把顾别那种简化思路简要记在旁边。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,脑后那一小束半扎起来的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往前滑,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。
偶尔抬眼的时候,视线会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向前方被同学围住的那道背影。
他看见顾别微微俯身,指尖点在别人的草稿纸上讲解题目,周遭喧闹环绕着他。很多人围着他,向他讨要解题经验,所有人都承认他如今无可撼动的第一名位置。
江隅的目光仅仅停留了片刻,便又收了回来。
其实他心里很清楚,顾别本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。
过去整整一年的拉锯,无数次考试的来回拉扯,顾别一直都在憋着一股劲往上冲,如今终于冲到了属于自己的顶峰。只是作为曾经一直跟在后面追赶的那个人,再看见眼前这番景象的时候,心里难免还是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怅惘。
他收起杂念,继续低头整理试卷。
这边的人群渐渐散去,来找顾别问问题的同学陆续回到自己座位,喧闹慢慢平息下来。
顾别重新坐直,下意识就往后方瞟了一眼。
正好看见江隅垂着头,红笔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的模样,脑后的小半束马尾安安稳稳搭在肩背。他猜到江隅多半正在整理刚刚那道压轴题的两种解法,心底不由得软了一下。
从前每一次上完很难的数学课,江隅总会想方设法找机会过来,或是借着结对答疑的名义,或是趁着晚自习,跟他核对一遍难题的思路。那个时候两个人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,核对思路的时候,言语之间都还带着暗暗较劲的味道,谁都不愿意轻易承认对方的思路比自己要好。
可现在,结对答疑依旧保留在班主任的制度里面,签到表还贴在讲台侧边墙上。只是除去每晚那二十分钟固定的时间之外,江隅再也不会主动走到他的课桌前面来了。
顾别捏紧手中的黑笔,笔帽被指尖反复转了几圈。
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想自己主动走过去,拿着卷子坐到后排,和江隅好好捋一遍刚刚那道导数题。
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,他又立刻止住了动作。
凭什么呢。
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时时刻刻要比拼思路的状态了。
贸然拿着卷子过去,在一众同学眼里未免太过突兀。旁人说不定还要暗自揣测他们是不是又恢复了往日的较劲。更重要的是,他自己分得清,此刻驱动他想要过去的早就不再是胜负心。
是私心。
一想到这里,顾别便打消了起身的想法,只能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数学试卷上。
上课铃很快响了,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。
不同于数理课堂紧绷的逻辑推演,语文课的节奏舒缓许多。语文老师今天准备讲一篇很长的现代散文,幻灯片一页一页慢慢翻过,教室里的氛围跟着沉下来。老师的声音平缓流淌,带着散文独有的温柔怅然,一点点漫过整间教室。
顾别翻开课本,书页上印着大段的文字。可今天他很难完全沉进散文的字句之中。
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方。
他会忍不住回想刚刚课间,江隅安安静静坐在人群之外的样子。明明同样是年级前列的学生,江隅却永远是冷清的那一个,很少会被一大群同学围起来请教题目,大部分的时候,他都独自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课桌,安安静静和习题相处。
顾别悄悄转过眼珠,借着看向黑板侧边投影幕布的角度,余光又一次往后掠过去。
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教室,恰好打在江隅的半边肩膀。
今天江隅没有一直保持半扎的发型,捆住脑后长发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,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,铺在校服的后背与肩头。大概是怕散落的发丝挡到看书,他微微侧过头,抬手,把一大捧头发撩到肩的一侧。
手指穿过柔软黑发的动作很慢,细碎的发丝顺着指缝滑落。
顾别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,飞快地把视线挪开。
他赶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幻灯片上面,跟着老师的朗读默读散文段落,可字里行间的意象全部都变得模糊,脑海里面反复回放的,刚刚就只有那一个撩头发的画面。
他有些烦躁地皱了一下眉。
从前做对手的时候,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观察江隅做题的速度、解题的习惯,所有的留意全部都可以包装成为考试而做的准备。现在胜负的外壳剥落之后,每一次不经意的张望,全部都变成藏不住的心事。他开始害怕自己的眼神太过明显,害怕旁边的同学会察觉出异样,害怕江隅本人也能够捕捉到这份过分频繁的注视。
他只能尽量克制,尽量减少往后看的次数。
而后排的江隅,也并没有全然沉浸在散文之中。
语文老师讲到一处关于离别与遗憾的段落,语调放得很轻。江隅看着课本上印出来的文字,心里莫名就想起昨夜走廊里面擦肩而过的那一刻。
长长的幽暗过道,呼啸的晚风,两个人咫尺之间的沉默,最后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把顾别一个人留在栏杆旁边。
当时走的时候只想着维持住恰当的距离,不要停留,不要生出多余的纠葛。可事后回想起来,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,就那样顺着晚风悄悄溜走了。
他轻轻晃了晃脑袋,试图把纷乱的思绪抖掉,重新集中精神跟着老师划重点。
一节课就在这样各自的心神游离之间缓缓过去。
等到下课铃一响,语文老师合上课本布置完作业便离开了教室。
接下来是大课间,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。广播里面响起舒缓的音乐,通知全体同学可以自由活动,愿意下楼跑操的就去操场,不想去的留在教室自习也可以。
班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,大半的学生纷纷起身,拿上水杯往楼下走。
顾别坐在位置上没有动。
他本来打算留在教室刷一套语文的选择题,可眼角的余光看见江隅站起身,伸手重新把散落的长发收拢起来,拿出一根黑色的细皮筋,微微低头,在脑后重新扎成松散的半束。做完这一切之后,他拿起水杯,也起身往外走。
是要去开水间接热水。
顾别犹豫两秒,也随手抓起自己的水杯,跟在人流后面走出了教室。
走廊到处都是走动说笑的学生,喧闹嘈杂。开水房在楼层的另外一端,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拐一个弯才能够到达。
江隅走在前面,并不快。
乌黑半扎的发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,校服的后摆被走廊穿堂而过的风掀起来一点点。
顾别刻意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,混在其他同学之间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。
他并不打算快步追上去并肩,也不打算开口搭话。只是莫名地,想要同路走这一小段。
开水房门口挤了不少人,大家排着零散的队伍,三三两两站在一起闲聊。
江隅找了队伍靠后的位置安静站定,垂着手,水杯握在手里,安安静静等着往前挪。
顾别没有走到他的旁边,而是隔了两个人的位置站到队伍另外一侧。
隔着中间几个说笑打闹的同学,他的视线可以越过人群,悄悄落在江隅身上。
江隅的侧脸浸在开水房明亮的白光之下,神色淡淡的,听着旁边别的同学闲聊,自己很少插话,偶尔有人的玩笑传到耳边,他也只是极轻地弯一下唇角,转瞬又恢复平静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动,水汽从热水器的出水口氤氲升腾起来,白茫茫一片温热的雾气,带着滚烫的温度漫在空气之中。终于轮到江隅,他拧开杯盖,接了大半杯温热的水,盖上盖子之后便转身往外走。
他往外走的时候,目光不经意扫过排队的人群,视线猝不及防和顾别的撞在了一起。
只是短短一秒。
没有预料到的对视,让两个人皆是一顿。
周围喧闹的人声、嘈杂的笑闹、蒸腾的热水雾气仿佛一瞬间全部退远了。
顾别心口猛地跳了一下,他来不及移开眼睛,就看见江隅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,脚步没有停顿,径直走出开水房的门口,顺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回去。
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顾别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轮到他接水的时候,手伸过去,差点误碰到滚烫的出水口。他连忙收回手定了定神,匆匆接好一杯水,才慢慢往回走。
回去的一路上,刚刚猝然相撞的那一眼一直在脑海里面打转。
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暗示,仅仅只是一场意外的对视。
可就是这样偶然的一瞬,足够让余下整个大课间,心底都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纷乱。
回到教室,大部分外出的同学还没有回来,教室里面显得空空荡荡。
江隅已经坐回了后排自己的座位,水杯放在桌角,他摊开语文的练习册,低头安安静静做题,仿佛刚刚开水房那场短暂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顾别走到前排坐下,把水杯轻轻搁在桌边。
窗外大课间的广播音乐还在一遍一遍循环播放,操场隐约传来远处喧闹的喊声。
两个人依旧隔着好几排课桌的距离。
没有对话,没有信号。
只是一份藏不住的心思,又悄悄厚重了一分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缓缓移动,在课桌上慢慢改变光影的位置。
日子依旧是刷题、考试、上课循环往复的高二日常。
只是在寻常的上课下课、来去往返的缝隙之间,那些无声的碰撞与不经意的对望,正在一点点,悄悄改写着他们之间原本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