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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道行 秘洞里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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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洞里没有晨昏。
盐巴鼠靠着崖边坐,五心朝天,混天气功走小周天。气从丹田里起,过脊背,凉得像有人拿冰锥子顺着骨头缝往里送。第一遍,凉。第三遍,凉得发麻。第七遍,麻意退下去,那口气沉下来,落在一个他从前够不着的地方,像石子落进深潭,听不见响。
他睁开眼。油灯早灭了,他坐在黑里,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耳朵里只剩下深渊底下的水声,一下,又一下。
账期的事,田鼠精没再催。不催的意思是:账还在那里,利还在滚。盐巴鼠用了一个晚上想明白这件事。想明白之后,他把日子重新排了一遍:白天当差,夜里吐纳,初一去后洞碰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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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小镇的书店,门脸窄,进深浅,架上多是些人间的东西。盐巴鼠裹着他那件厚袄,在架前站了半个时辰,拣出几本入门功夫的册子——拳经、刀法入门、剑经,纸粗,字大,几十文一本。
老板拨着算盘,眼皮也不抬:“猎户买这个?”
“防身。”
“防身好。”老板把书包了,推过来,忽然压低声音,“近来山里不太平。前儿个张货郎进山,回来就说胡话,说瞧见灯了——大半夜,山道上有人给他引路的灯。”
盐巴鼠数铜板的手停了停。
“引到哪儿去了?”
“谁知道。”老板收了钱,“反正人是疯了。”
盐巴鼠把书揣进怀里,出门。防风灯他认得,巡山的小妖人手一盏。他想,张货郎算命大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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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老庄后山有一伙山贼,盐巴鼠去过几趟。起先挨打,后来放倒人,再后来山贼见着他就跑,背后骂:后山有个怪物,专打人,不劫财。这些都不值当细说。值得一说的是他从贼窝窝里翻出来一册旧书,纸都酥了,通篇不讲打人,只讲挨打——怎么格,怎么卸,怎么让开半寸。山贼不识字,拿它垫了箱底。盐巴鼠如获至宝,这一册比那一摞都值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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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又贴了告示:近来缺乏新鲜人肉。
抓活口的差事轮到了盐巴鼠头上。这一回他去了。不去,账期过不去;去了,夜里睡不着觉——两害相权,他选了睡不着觉。
第一票在山脚的客栈。三更天,更夫的梆子声远下去,他从后院墙头翻进去,指甲抠着墙缝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通铺里睡着七八个脚夫,鼾声此起彼伏。盐巴鼠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,挑出靠门那个孤身落单的,从怀里摸出老妖给的迷香,凑到那人鼻端,看他眉头动了动,鼾声沉下去,沉得像口井。
扛人出院墙的时候,那人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梦话,含含糊糊,像是喊家里人的名字。盐巴鼠的手紧了紧,脚下没停。
过秤的时候,鼹鼠精捏了捏那人的胳膊,摇摇头:“素。凡夫俗子,没半点修为,蒸出来也就是个填笼的数。”话虽这么说,还是记了数。
盐巴鼠站在旁边听明白了:凡人是下脚料。同样是冒一回险,道行薄得像纸。
第二回他盯上了一个赶路的中年汉子,睡梦中下了手,一样的迷香,一样的骡背。第三回,第四回。回回都是“素”。他这才懂得为什么老妖们夜里喝酒,总爱念叨哪个观里又放徒弟下山了——修行人浑身是宝,一个,顶得上一骡车的凡人。
回数多了,鼹鼠精摸出他的怪癖:交货的时候,这人眼睛只落在秤杆上,从不看货的脸。看惯了,也就由他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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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一。后洞。
若非前洞和甬道里处处透着诡异,后洞真会让人误以为是仙境。奇花异草铺出几百里地,大殿檐角挂着风铃,风一过,叮叮地响。
玉鼠精高坐在殿上,霓裳曳地。收徒的规矩简慢,她不看你磕头,也不翻功劳簿。轮到盐巴鼠,她招了招手,让他近前。
然后她嗅了嗅。
和碧鼠精一模一样的动作。只是碧鼠精嗅完会笑,她不笑。
“太干净。”玉鼠精靠回椅背,“道行是熬上来了,人不像个妖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。殿角立着一只铁笼,笼里蜷着个前日截来的活口,穿一件半旧的法衣,是个落单的修行人,养了几日,养出了些血色。那人看见盐巴鼠走近,往后缩了缩。
“验个货。”玉鼠精说。
盐巴鼠抽刀。他想起账册,想起后山的山贼,想起“习惯血腥”四个字。这四个字他琢磨了很久,琢磨出一层意思:门里要的不是人命,是态度。
刀锋掠过那人的臂膀,见了血。
刀停在半空,收回鞘里。盐巴鼠退开半步,垂手站着。
玉鼠精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见血不杀。你是怕呢,还是舍不得?”
“回洞主,”盐巴鼠说,“是记账。活口比死的值钱。”
殿上静了一瞬。玉鼠精笑出了声。
“记名弟子,盐巴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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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名弟子的头一个月,盐巴鼠才知道无底洞的功课是四门。
刀,剑,空手,轻功,另有妖法一门。讲功那日玉鼠精只露面说了几句:刀剑不到火候不传,妖法更是保命的东西,急不得;眼下你们这些新记名的,先把爪子和腿脚练出来。
往下就是碧鼠精喂招。她是玉鼠精座下的大弟子,新记名弟子的功课,都由她代师教习。她看着弱不禁风,一动手,五指成爪,爪未到,一股阴风先贴着地皮卷过来,被抓中的木桩,桩上五个洞,洞沿发黑。盐巴鼠学这一手,先学怎么让那股阴风顺着胳膊走——阴风不是风,是气里带出来的寒,走到哪儿,哪儿的血就凉一分。
灵蝠五式是另一路。不讲高来高去,讲贴着地皮走,转折又急又贼,像蝙蝠擦着屋檐飞。头一天他练得满身是土,第十天,他能在兵器库的石凳阵里走一个来回不带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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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巴鼠去求过诛仙令。
田鼠精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个笑话:“诛仙令?你才几年道行?那是给够格的人下的。”她把账册往前一推,“原料都抓不利索,还想灭仙?滚去巡山。”
盐巴鼠滚去巡山了。他这才咂摸出味道:门里的路是一级一级垒起来的,道行不到,连接差的资格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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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前他栽了一回大跟头。
目标是厨房里点名要的高级原料:一个过路的行脚修士,背着药篓,法衣半旧。盐巴鼠跟了一夜,天亮时在山涧边动的手。开头很顺,他抢上去,阴风爪直取对方持杖的手腕——爪尖离腕子还有三寸,那修士头也不回,袖子里飞出一面小铜镜,镜光一晃,盐巴鼠整条右臂顿时沉得像灌了铅,阴风被镜光一逼,倒卷回来,寒的是自己。
修士转过身,上下打量他:“鼠妖也学人劫道?”
盐巴鼠退了。退得很难看,肩头还是着了杖风,一路听着背后的笑声下的山。
回洞他躺了三天。伤口倒不重,重的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:修行人手里有镜,有符,有剑。爪子再快,快不过一道镜光。
伤好之后他去求玉鼠精。玉鼠精听完,懒洋洋地问:“要什么?”
“剑。”
玉鼠精笑了:“七修剑是拼命的剑,只求伤敌,不顾自身。乱打一气,敌已逃了还不觉。你可想好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盐巴鼠说,“抓不到原料,账期就是死。拼命总比等死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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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修剑上手,他才知道“拼命”两个字怎么写。
这门剑没有守式,剑剑都是递出去换的——你刺我一剑,我还你三剑。练到第三个月,他剑上的章法忽然顺了。再下山当差,头一回没让猎物走脱:那也是个修行人,比行脚修士弱些,见他剑势绵里藏疯,缠到第七剑就慌了,转身要遁,被他抢前一剑挑了脚筋,打晕了捆回来。
鼹鼠精验货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:“长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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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子是逢五出笼的。
厨房里数口大锅,灶下烈火熊熊,整日不息。蒸笼揭盖的时候,白汽腾起来,一蓬一蓬往洞顶上撞,香气古怪地甜,甜里裹着一点说不清的腥。鼹鼠精把包子一个一个分出去,油纸包着,还热着,纸上透着血丝。
排队的小妖领了包子,有当场就吃的。盐巴鼠排在队里,亲眼看着前头一个同辈的小妖三两口吃完,咂咂嘴,脸上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势头润了一层——那就是道行,一口一口吃出来的道行。洞里谁不这么涨?老妖们几百年道行,一半是吐纳熬的,一半是蒸笼里蒸出来的。
轮到盐巴鼠,鼹鼠精把油纸包递过来,照例多看一眼:“你的那份。”
盐巴鼠捧着包子,穿过前洞,穿过甬道,走进秘洞。崖边的风往上卷。他把纸包扔了下去,万丈深渊,黑漆漆望不见底,连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他不吃的每一个包子,都是别人超过去的道行。同辈的小妖一个个超过他,巡山的排班从他前头往后排。盐巴鼠心里那本账算得很清楚:蒸笼这条路他不走,就得从诛仙令上找补回来——而诛仙令,要拿道行换资格。
死结。他坐在崖边想了一夜,想出的解法只有三个字:抓大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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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阵子差事多,有一回办完事,路过灵台方寸山。
山脚有座茶棚。盐巴鼠歇脚,嫌桌子晃,弯腰去扶,看见桌脚底下垫着半卷旧书。抽出来掸了掸,是《道德经》,蠹了小半,没头没尾。茶棚老板说捡的,两个铜板,拿走。
当夜他在灯下读过。字都认得,连起来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。前世他读过这书,今生又读,读不懂的地方还是读不懂。他把那半卷书带回洞,压在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