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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利息 账册摊在梳 ...

  •   账册摊在梳妆台上,压着一盒胭脂。

      田鼠精对镜而坐,一边描眉,一边翻账,指甲刮过纸页,沙沙地响。红烛高烧,浓香一阵阵地压过来,掩不住洞底那股骚臭。

      “戊申年腊月,长安。”她念得很慢,“穷汉收弟子一名,盐巴鼠。入门孝敬:人头三颗。注——垫。”

      盐巴鼠跪在毡子上,没有抬头。

      名字是洞里给的。老鼠偷盐,盐巴糊口,末等小妖配这样的名字,谁也不觉得委屈。他自己也不委屈。他只是头一回知道,账册上“盐巴鼠”三个字后头,跟着三颗人头——他这三个字,原来这么值钱。

      “盐巴鼠。”田鼠精咂了咂嘴,“厨子缺盐的时候,倒能想起你。”

      盐巴鼠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垫的是谁的头,你知道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这是实话。

      “老娘也不知道。穷汉报账,只报数,不报名。”她合上账册,“三颗头,三笔烂账,挂在你名下,三年了。妖的账,利滚利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来,烛火在她背后。

      “月底前,补一个活货上来。补上,账留着慢慢还;补不上,按叛门处置——废功,道行削两成,撵出去。你知道这洞在哪座山,所以你也该知道,‘撵出去’三个字怎么写。”

      盐巴鼠知道。被撵出去的妖,没有一个走到过山下。

      ---

      后半夜巡山,雪。

      盐巴鼠在洞里排到最末一等。化形化了三年,茸毛褪不干净,臊气也压不净,一年四季只能裹着厚袄。巡山这种苦差,自然轮得到他。

      巡山巡的也不是贼。是看陷阱,是查脚印,是把在山里迷了路的旅人“领”回来——领回洞里去。干这一行的小妖都明白:迷了路的人,本来就是洞的进项。

      黑松林里古松参天,把星月遮得一点不剩。山风过处,松涛阵阵,如低鸣,似哀哭。盐巴鼠拎着一盏防风灯,深一脚浅一脚,心里把田鼠精的话翻来覆去地嚼。

      活货。要活的,要新鲜的。伤的死的,鼹鼠精不收。

      人是在林子边上捡到的。一个汉子,蜷在雪窝里,胡子上的霜结了又化,化了又结。探一探鼻息,还有气。背上是空包袱,鞋磨穿了底——逃难的。

      盐巴鼠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不用动手,不见血。拖回去,往厨房一交,账上的利息就压住了。盐巴鼠甚至能说服自己:这人冻成这样,救活了也是个残废,未必熬得过这个冬天。

      盐巴鼠把汉子背起来的时候,汉子醒了,迷迷糊糊喊了一声“恩人”。

      ---

      天亮之前要过山口。过了山口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
      汉子在盐巴鼠背上缓过劲来,絮絮地说:家里有个婆娘,腊月里刚怀上;村里遭了兵,出来寻条活路;等开春挣了脚钱就回去,娃儿落地,他怕是也赶不上了……恩人您是猎户吧,这山里打猎,可凶险……

      盐巴鼠不答话。茸毛被袄子遮着,臊气被雪气压着,只要不开口,他就还是个“恩人”。

      走到岔路,盐巴鼠往左拐。左边是下山进村的道。

      汉子说:恩人,这不是进村的路吧?

      盐巴鼠说是。

      又走了一程,盐巴鼠把汉子放下来,说:你在这儿歇着,我去前面看看道。说完就走,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走出百十步,雪地里那团人影小成一个黑点。盐巴鼠想,就这样吧。冻不死,算这汉子命大;冻死了,账上没有这汉子的名字。

      ---

      盐巴鼠在山道上坐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前洞方向传来锣声。

      巡夜的铜锣。敲给“有生人闯洞”的锣。

      盐巴鼠跑到的时候,汉子已经被两个小妖按在雪地里,满身泥雪,正扯着嗓子喊:“是他!是他把我背上山的!他是这洞里的妖!你们问他!”

      四下里忽地静了。

      盐巴鼠站在人群外面,防风灯还提在手里。汉子看见盐巴鼠,眼睛一亮,又喊:“恩人!恩人你说话啊!”

      那声“恩人”喊得又急又真,和一路上一模一样。盐巴鼠这才明白过来:汉子早就看出来了。看出盐巴鼠袄子底下的茸毛,闻出雪气压不住的臊气。一路上的絮叨、试探、感激,全是装的——装到盐巴鼠放下戒心,装到此刻拿盐巴鼠换命。

      原来被放生的那位,也一直在放生他。

      ---

      盐巴鼠被押进偏洞时,前洞的锣声还没停。

      田鼠精听完巡夜的回话,没骂人,先把账册取了下来。

      “私放原料,你知道是什么罪。”

      “我没放。”盐巴鼠说,“人是我捡的,也是我往洞里押的。半路汉子要跑,我追了一路。”

      “押?”田鼠精挑眉,“押人押到进村的山道上去了?”

      “汉子冻伤了,五脏都冻坏了。”盐巴鼠说,“我在村口歇脚,是想让鼹鼠精先看一看——这样的货,鼹鼠精收不收。”

      肉不新鲜,不要。这是鼹鼠精自己立的规矩,洞里的妖都知道。

      田鼠精盯着盐巴鼠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把规矩摸得熟。”

      她翻开账册,提笔,把“截获”二字记在巡夜小妖名下,又在盐巴鼠名下添了一笔:期限提前,十日。

      “账没清。”她搁下笔,“先记利息。”

      巡夜的小妖领了功,欢天喜地地往厨房方向去了。盐巴鼠还跪着。他知道那份功劳里包着什么馅,所以不觉得可惜。

      ---

      包子是傍晚出笼的。

      厨房里数口大锅,灶下烈火熊熊,整日不息。蒸笼揭盖的时候,白汽腾起来,香气古怪地甜。鼹鼠精眯着他那双不好的眼睛,把包子一个一个分出去。碧鼠精排在盐巴鼠前头,领了自己的那份,用帕子包着,走得很慢。轮到盐巴鼠时,鼹鼠精多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的那份。”

      包子还热着,油纸透着血丝。盐巴鼠捧着它,穿过前洞,穿过甬道。两壁的牛油蜡烛在阴风里忽明忽暗。盐巴鼠没有回卧房。

      秘洞里黑,黑得干净。崖边的风是往上卷的,带着深渊底下的潮气。盐巴鼠站在崖边,把那个纸包扔了下去。万丈深渊,黑漆漆望不见底,纸包落下去,连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
      盐巴鼠站了一会儿,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。他这才想起来,自己今天还没吃东西。

      ---

      回来的路上,甬道里有人拦盐巴鼠。

      碧鼠精——玉鼠精座下的大弟子,洞里的小妖都管她叫大师姐。都说她天赋极佳,是块修仙的料子;她看起来只是弱不禁风。她凑近了,在盐巴鼠领口、袖口嗅了嗅,像猫嗅一只空碗。

      “奇怪。”她退开半步,笑吟吟的,“入门三年,你身上怎么一点血腥气都没有?”

      盐巴鼠没有答话。甬道深处,前洞的笑语隐隐传来,杯盏叮当。

      今夜洞里分包子,人人有份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利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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