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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武举 入冬之前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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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前,命令下来了:长安开武举,洞里去个人。
“无底洞要在人间立一根体面的钉子。”田鼠精传达得含糊。盐巴鼠听得明白——妖在山里是妖,在人间,得有个身份。
长安城里接应他的是穷汉。三年没见,还是那副穷困潦倒的样子,蹲在城墙根晒太阳,见了盐巴鼠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不错不错。经得起考验。”
“师傅。”
“别叫师傅,叫穷汉。”穷汉拍拍身边的墙根,让他也蹲下,“武举的水深。五榜,金银铜铁锡,各派都往里塞人——将门的子弟,观里的道士,还有水里化成人的。你报铜榜,名次不求高,求个榜上有名,往后长安城里你就是‘盐巴’,不是‘盐巴鼠’。记住一条:擂台上不许露妖法,露了,身份就废了。”
盐巴鼠觉得这个名字比盐巴鼠还要难听。他没吭声。
擂台设在皇城根下。
头一场就险些折了。对手是个将门子弟,使宣花斧,上台不行礼,抡起来就劈。那斧子沉,势又猛,第一斧盐巴鼠用剑去架,虎口震裂,剑差点脱手;第二斧他不敢架了,侧身让,斧风扫过去,左肩火辣辣地麻了一片。台下轰然叫好,都当这猎户要完。第三斧抡到最高处,盐巴鼠忽然想起贼窝里那册旧书上的话——让开半寸,就半寸。他贴着斧刃滑进去,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,五指成爪,阴风顺着腕子爬上去。将门子弟只觉得半条胳膊骤然一凉,斧头当啷落地。
第二场是个使剑的,快剑。盐巴鼠让了三剑,衣袖被削掉半幅;第四剑他看出来了,这人快而不稳,剑剑抢攻,下盘是虚的。他卖了个破绽,诱那一剑递深,身子一矮贴地滑开,回身一记剑脊拍在对方膝弯。
评话先生说他“手法干净”。没人看见他夜里拆开肩上的布,一片乌青。
末一轮,对手是个使剑的年轻人,剑穗是五庄观的样式。
那人进场先不行礼,盯着盐巴鼠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:“你是陷空山的妖。”
满场哗然。
“上月官道,我一位师兄下山采买,至今没有回来。”那人的剑已经出鞘,“五庄观与你无底洞势不两立——我在你身上闻得见那股洞里的味道。”
盐巴鼠握着剑,没有答话。武举的场子,杀过妖是功,自己是妖是罪,但凡事要讲凭证。凭证就是:当场现形,或者当场用出妖法。
他一样都不打算给。
那一剑递过来的时候,盐巴鼠就知道这场难了。年轻人的剑不是头两场那些快而不稳的剑,剑势绵绵,像风,像残月下的影子。盐巴鼠连让七剑,让到第八剑,肩头还是见了红。更麻烦的还在后头——年轻人久攻不下,忽然左手掐了个诀,剑尖上腾起一簇火,橘黄色,不沾剑身,悬在半空。
台下有懂行的倒吸凉气:五庄观的真火。
火符飞过来的时候,盐巴鼠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:不能用幻影,不能用土遁,露一样就全完了。他硬拧着身子让开要害,真火擦着左臂燎过去,皮肉焦了一大片,疼得眼前发黑。年轻人正待再掐诀,盐巴鼠已经忍着疼欺进了身——剑早撒了手,五指成爪,阴风尽数灌进对方持剑的腕脉。
剑落,人也栽了。台下嗡嗡的议论声里,监场官员敲了锣:“什么真火假火,江湖戏法也配上武举的台?赢了就是赢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擂台上输了就攀咬人家是妖,五庄观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”
盐巴鼠中了铜榜一甲第三名。探花。他用一条胳膊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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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榜那日,榜文前人头攒动。盐巴鼠挤出人群的时候,被人拦住了。
是个少年,一身红衣,腕上套着个金圈,眉眼干净得不像长安的人。少年也不寒暄,上上下下打量他,忽然一笑:
“混天气功。你身上这路功夫,从哪儿学的?”
盐巴鼠后背的寒毛立了起来。这门功夫他收着、藏着,擂台上都不敢走满,这人隔着三步远,嗅都不嗅,张口就点破了。
“家传的。”盐巴鼠说。
“哦?”少年也不拆穿,眼睛落在他包袱上——半卷《道德经》的书角露在外头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垫桌脚的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盐巴鼠把书递过去了。他想得很快:这人若要抢,他拦不住;这人若只是看,一本读不懂的废书,换对方一个人情,稳赚不赔。穷汉教过他,长安地面上,账要这么算。
少年就着城墙根翻那半卷书,翻得很快,忽然停在一页上,念了一句,又随口讲了几句。讲得随意,像说今天的日头不错。盐巴鼠听着听着,站住了。
毛玻璃后面那盏灯,忽然近了一寸。
只有一句。他听懂的只有一句。那半卷他翻来覆去读不透的书,头一回有一行字是真的进了心里。他站在那里,丹田里混天气功自己转了起来,转得比往常顺,像淤了许久的河道被谁捅开了一锹。臂上那片火烧的焦痕,竟也隐隐地松快了些。
“就这些。”少年合上书,揣进自己怀里,“书我收了。你这点根基,再看也是白看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,笑了一下:“功夫不错,就是吃相难看。以后——后会有期。”
盐巴鼠想问姓名,人已经没了。不是走没的,是没的。
回城的路上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,嚼出一层意思来:这世上有人认得混天气功,认得比他自己还熟,却嫌它吃相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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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洞销差,田鼠精翻着账册看了他半天,难得地点了头:“道行够了。诛仙令,往后你也领得。”
诛仙令从玉鼠精那里一层层传下来,到末等弟子耳朵里只剩一句:某某地,某某人,灭了他。对象多是正派——云游的散仙,各派刚下山历练的弟子,道童,行脚僧。门里管这个叫除妖,老妖们喝多了另有一套说法:无底洞跟正道各派势不两立,方寸山、五庄观、龙宫、普陀、蜀山,都是对头,杀对头的弟子,功劳格外地厚。至于大雪山、盘丝洞、火云洞那几处妖魔洞府,倒是世代的交情,道上遇着了,还要互通一声。
盐巴鼠领的第一道令,是二十里外的破窑。
一个游方散仙,云游到陷空山地界,夜里宿在窑里。盐巴鼠摸到窑口的时候,天正下着冷雨。他没急着进去,先在雨里站着,看窑里的火光。火光很稳,稳了半个时辰,忽然乱了一下——散仙在贴符,黄纸符,一张一张往窑壁上贴,贴得很专心。
盐巴鼠就是这时候进去的。
散仙的反应不慢,反手一张符打过来,火光夹着风,正着在他胸口。盐巴鼠只觉得整个人被一堵热墙撞中,后背磕在窑壁上,肺里的气全被拍了出去。散仙第二道符已经拈起来,符上朱砂亮得像要滴下来——盐巴鼠在地上打了个滚,滚进符光的死角,顺手抓起一把湿泥扬过去。
符纸遇水,火光矮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他扑到了,剑尖抵住散仙的喉咙。
“原来是妖。”散仙说。
“嗯。”盐巴鼠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窑外的雨声忽然显得很大。
回洞报功,田鼠精记了一笔,抬眼看了看他胸前烧焦的衣襟,什么都没问。盐巴鼠自己知道,这一回是侥幸——那册讲挨打的旧书救了他:让开半寸。他要是站直了挨那张符,这会儿已经在窑里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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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,田鼠精点了七个小妖,盐巴鼠排在第五。
“五庄观几个刚下山的,押东西过境,同行的还有一个龙宫来的。”田鼠精扫了一眼面前站成一排的小妖,“都是嫩苗子,但嫩苗子也是正派的苗子,谁轻敌谁死。老规矩,能留活的留活的。留不了的,别放走。”
埋伏设在黑松林外的官道岔口。小妖们趴在泥里,头顶上松涛一阵一阵,像很远的地方在哭。官道上先听见的是马蹄,然后是脚步声,四个年轻弟子,剑穗是五庄观的样式,走在最后的那个年纪更小,不穿道袍,靴子上绣着水波纹。
信号是一声鸟叫。
小妖们从松涛里扑出去。盐巴鼠直奔那个龙宫来的少年。对方一柄钢叉,看着不大,递过来却带着潮声。更麻烦的是,少年一边打一边后退,退到溪边,忽然把叉往水面一插,溪里的水立起来三支水箭,劈面朝盐巴鼠射来。
盐巴鼠让过两支,第三支钉在他左肩上,冰冷的水箭入肉即化,留下一个血洞。他咬着牙从水里扑过去——这少年道行不比他深,可这杆叉是真家伙,这手水法也是真功夫。少年见他带伤还来,转身要借水遁走,盐巴鼠脚下灵蝠五式贴着地皮一拧,从侧里抢进去,左肩硬撞在叉杆上,整条胳膊顿时麻了;右手五指成爪,阴风抓在少年持叉的手腕上,少年手一松,他反手一记剑柄,磕在后颈。
人软下去的时候,盐巴鼠跪在溪水里喘了半天,肩上那个血洞这才开始疼。
“活的?”带队的老妖凑过来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,“懂事。”
那一仗没什么可再写的。七对四,还放倒自己两个。五庄观弟子死了两个,活捉一个,跑了一个。打晕的活口用麻袋装了,扛回洞,过秤,送厨房。鼹鼠精验完货,点点头:“新鲜。”活口比死的多算三成功劳,这是门里的老规矩。
回程在山道上,迎面撞见两个异类。羽衣宽袍,身上一股雪山顶上的寒气,走在前头的那个抬手一拦,看清了他们,反而笑了:“自己人。”
双方站在风口里换了几句口风。大雪山的人说,五庄观近来下山的人多,龙宫往内陆遣了好几拨巡哨,道上不太平,让无底洞的弟兄们留神。分手的时候,那羽衣人拱拱手:大雪山与无底洞世代交好,日后有事,言语一声。
盐巴鼠记下了。妖跟妖之间,原来也有账以外的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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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名满一年,玉鼠精把盐巴鼠召进暗室,传了妖法。
“保命的东西,火候到了才传得。”玉鼠精说,“记好,一共四样。幻影——”她张口喷出一口青烟,烟里走出另一个玉鼠精,朝暗室另一头去了,真身还在原地,“骗眼睛的。土遁——”她抓起一把土往脚下一撒,人没了,声音从地下传上来,“保命全靠它。蝙蝠变——”再看时,暗室里一只蝙蝠贴着梁飞了两圈,落地又是她,“快是快,时辰长了熬不住。还有一样鼠咬,是拼命的,化成原形扑上去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轻易别用。”
盐巴鼠一样一样地学。蝙蝠变最难,头一回变,肩膀生生顶出两只翅膀,疼得他满头汗,飞了不过十几个呼吸,浑身像散了架,一头栽下来现了原形。玉鼠精在旁边看着,也不扶,只说:“妖的身子,用一回是一回的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