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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谁把我的脸借走了
岁宁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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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宁最后还是穿了太一的衣服。
金袍下摆被真火裁去一大截,袖口挽了三层,腰间用一根旧梦线系紧。太一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素白斗篷,从头到脚把她罩住,只露出一张脸。
岁宁坐在云头上,低头看了半天。
“你不觉得这样更像要去偷东西吗?”
“风大。”太一道。
“我以前有毛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尾巴还有。”
太一将斗篷往下压了压,盖住她从衣袍后面钻出来的短尾。
闻辛抱着食盒坐得很远,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。
三座沉梦之城里,最先出事的叫枕水城。
城不大,沿河而建。白日里本该有卖鱼、撑船和沿街叫食的小贩,如今街上连条狗都不叫。家家门户敞开,人横七竖八睡在床上、桌边和门槛上,头顶各悬着一枚半透明的白卵。
城门口的守卒睡得最整齐,六个人排成一列,手里的长枪横七竖八挡住去路。闻辛亮了三次天庭令牌,无人睁眼,只好亲自把长枪挪开。
岁宁经过时,听见其中一人的梦话。
“没喝……今日当值,真没喝……”
他头顶白卵里却摆着十七只酒坛。
另一名守卒梦见自己升了城门令,正指挥前一位擦城墙。剩下四人的梦挤在一起,围着一张牌桌,个个都觉得自己没有出老千。
岁宁挨个闻过去:“这些也要救吗?”
闻辛道:“要。”
“他们看起来挺高兴。”
“梦若只是寻常好梦,不会结卵。卵一旦合上,他们便只记得梦里的身份,再也醒不过来。”
岁宁伸手敲了敲酒坛那枚。里面的人立刻把酒抱得更紧。
“先记到后面。”她说,“等我把要命的救完,再来没收他的酒。”
太一问:“你还管戒酒?”
“不管。我想尝尝梦里的十七坛是不是一个味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我只是打个比方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他们一路往城内走,越靠近河岸,白卵便越密。有的卵壳上长着花,有的不断往外漏水,还有一枚挂在酒楼二层,里面传来整整齐齐的读书声。城里每个人都被最舍不得放下的一件事困住,远看静得安宁,走近才听见卵壳下不断有人磨牙、哭泣、求饶。
岁宁再没提酒。
有人手里还攥着没付出去的铜钱,有人锅里煮着粥,早已熬成一团黑糊。
岁宁一落地便闻到了。
“焦了。”
闻辛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左边第三家。”
太一抬手,隔空灭了灶下余火。
岁宁掀开斗篷往里跑。新长出的腿还不听使唤,第一步太大,第二步太小,走到第三步险些被门槛绊倒。太一从后面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慢些。”
“人命关天。”
“粥已经焦了。”
“我看看还能不能救。”
闻辛跟进来时,岁宁正蹲在灶边,用勺子刮锅底。太一站在她身后,手里还端着从桌上捡起来的空碗。
床上躺着一家三口。男人怀里护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女人半边身体探出床沿,手指仍指着灶房的方向,像是入睡前还惦记着火。
三枚白卵悬在他们头顶,细线彼此缠在一起。
岁宁尝了一点锅里的黑糊,立刻吐回去:“没救了。”
“人呢?”闻辛问。
“先看梦。”
她走到床边,伸手去碰女人头顶的白卵。指尖刚挨上,卵壳内便传来她自己的笑声。
“回家吧。”
那声音说。
“锅里的粥没有焦,孩子也不会生病。只要睡下去,今天就能重新来一遍。”
岁宁回头看了看已经黑得能拿来铺路的锅底。
“它连这都管?”
闻辛取出司梦铃:“‘回’会找人最想重来的一刻。小到一锅粥,大到生离死别,只要生出悔意,就有缝可钻。”
“你猜的,还是司梦台查过?”
“查过。”闻辛认真道,“过去半个时辰里,醒来的七个人都曾在入梦前反复想着一件后悔的事。”
岁宁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你们说话总像什么都知道,我现在得先问清楚。”
太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没说你。”她道。
“孤也没说话。”
“可你的脸说了。”
床上的孩子忽然抽搐起来。
头顶白卵裂开一条缝,一只小爪从里面探出,抓向孩子眉心。岁宁立刻按住卵壳,神魂顺着裂缝沉了进去。
太一只来得及握住她的手。
灶房与床榻同时远去。
岁宁落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。方才睡着的一家三口正坐在粥铺里,女人端出一锅雪白米粥,男人笑着给孩子擦嘴,人人都好端端的。
街上其余人也醒着。
卖鱼的没有赔本,撑船的赶上了客人,赌钱输光家底的人重新摸到第一枚骰子。每个人都在过自己最想重来的一天。
只有街角蹲着一个没有脸的人。
他用手捂住头,指缝间露出漆黑的“回”字。
岁宁走过去:“你的脸呢?”
那人抬起头。
“被你吃了。”
整条街瞬间安静。
粥铺里的女人抱起孩子,惊恐地往后退。卖鱼人抄起砍刀,撑船人抓起竹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岁宁斗篷下露出的金色衣角上。
“白貘。”有人说。
“是她来接我们了。”
“她吃了老赵的脸!”
岁宁低头看自己。
不知何时,她的双手重新变成了黑色兽爪,斗篷下也鼓起一条白尾。街边水缸映出她的脸——少女的五官正在融化,额头、眼睛、鼻子一点点挤成一个黑色的“回”字。
她抬手摸了摸,没有慌。
“做得挺像。”
街角那人僵了一下。
“可惜你借脸的时候没问我。”岁宁朝他走去,“我刚化形,还没看够,不能借。”
人群一拥而上。
砍刀与竹篙穿过岁宁身体。这些都是梦中念头,伤不了她,却能把人困在各自认定的故事里。她若还手,便等于告诉所有人,白貘真的来吃人了;她若不动,那东西就会继续躲在人群后面嚼他们的记忆。
一道金火忽然从长街尽头铺来。
火焰不烧人,只沿每个人脚下绕了一圈,把他们的影子牢牢钉住。太一从火中走出,手里还牵着那根梦线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岁宁从几十根竹篙中挤出去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你抓着孤的手。”
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没有松开。现实里的手被他握着,梦里也留着一点温度。
太一看了一眼她脸上的“回”字。
“丑。”
“它画的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“你能洗掉吗?”
“抓住画的人。”
街角那人转身就跑。
岁宁刚要追,粥铺里的孩子突然哭了。哭声一起,整条长街开始褪色。女人怀里的孩子化成一团淡金记忆,被一只藏在屋檐后的白爪抓住,正往卵壳里拖。
街角没有脸的人只是诱饵。
“上面!”岁宁喊。
太一抬手封住天幕。岁宁踩上他手臂,借力跃上屋顶,一把抱住那只白爪。
屋檐后没有身体,只有一张她的脸。
那张脸朝她笑了笑,嘴角一直裂到耳边:“你能救一个。城里有五千六百二十七个。你准备先救谁?”
岁宁没有回答,张嘴咬住它腕上的黑线。
腥甜味涌进喉咙。她强忍着没吞,顺着线上的味道往外分。最苦的一股属于孩子高烧那夜,母亲守在床边,悔恨自己没早些发现;另一股是梦祟添进去的恐惧,滑腻发腐;中间还缠着孩子真正的记忆——病好以后,他第一次偷吃灶边的糖。
三种味道混在一起,以前的岁宁只会整个咽下去。
她这次没有。
舌尖抵住黑线,像从一碗混着沙子的米里慢慢挑石子。苦的留着,甜的还给孩子,腐坏的那一缕单独扯出来。
黑线剧烈挣扎。
“太一,火。”
金焰落在她指间,只烧掉那一丝腐气。
孩子的记忆顺着梦线飞回粥铺。女人怀里重新有了重量。她低头看见孩子嘴角还沾着糖渣,先哭了一声,随即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。
“叫你偷吃!”
孩子哭得更响,长街却亮了起来。
那些举着刀棍的人一个接一个放下手。不是所有遗憾都消失了。粥仍会熬焦,病过的孩子也不会变成从未生病,但他们终于记起,事情后来还往前走过。
岁宁松开嘴,舌头麻得说不出话。
太一接住从屋顶掉下来的她。
“吃了?”
岁宁摇头,张嘴给他看。
舌尖上停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。
太一用火将它烧净:“你把梦分开了。”
“好像是。”她含糊道,“就是舌头有点累。”
梦境开始崩落。
街角那个没有脸的人忽然冲过来,死死抓住她的斗篷。
“还给我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我的脸。”
他的“回”字下面裂开一条嘴,吐出一缕皱巴巴的记忆。岁宁接住,里面是一个女人站在河边,回头叫他乳名。那张脸已经模糊,只剩声音。
“它不是吃了你的脸。”岁宁看着他,“它吃了最后一个记得你长什么样的人。”
男人浑身发抖:“那还能找回来吗?”
岁宁没有立刻答应。
她把那缕记忆收进掌心:“我试试。但你得先醒。”
现实中的床边,岁宁猛地睁眼。
女人、男人和孩子也同时醒来。白卵在头顶碎成薄雾,闻辛的司梦铃响个不停,忙着记录三人的姓名与魂魄。
院外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过。
正是那个没有脸的男人。
他一边跑,一边用袖子遮住头。后面追着十几个刚醒的百姓,有人害怕,有人拿着绳索,还有人大喊:“白貘就在陈家!抓住她!”
岁宁站起来,腿一软,被太一扶住。
闻辛脸色变了:“是谁先醒过来传的话?”
没人回答。
屋顶上方,一枚比整间屋子还大的白卵缓缓睁开。
卵壳内坐着一个金衣少女。
她有岁宁的脸,也有岁宁方才被借走的声音。
少女低头看着院中众人,抬手指向岁宁。
“抓住她。”
“她是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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