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知清秋》畹宁

3、钝刀割肉 林知夏

　　林知夏的报复，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泼妇骂街，而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体面、也最残忍的凌迟。

　　三天后，林知夏说到做到。她不仅自己来了，还带来了一支西装革履的评估团队。这群人像是蝗虫过境，带着冰冷的测量仪器和毫不掩饰的挑剔，在“听雨轩”里指指点点。

　　“沈老板，你这屋顶漏水，承重墙也有开裂的迹象，这属于危房了吧？”
　　“还有这些破书，按斤称都不值几个钱，你居然说它们能抵三百万的债？”

　　沈清秋安静地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依旧捏着那把竹启子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。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林知夏一眼，只是轻声对评估师说：“抱歉，这些书不卖。店，你们随便评估。”

　　林知夏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，眼底闪过一丝暴戾。她挥了挥手，让评估团队先出去，然后走到沈清秋身边，俯下身，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沈清秋，你装什么清高？你以为不卖书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？”

　　沈清秋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她转过头，距离林知夏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。她能清晰地闻到林知夏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，那是属于名利场的味道，刺鼻，且冰冷。

　　“林知夏，”沈清秋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，“你费尽心机把我逼到这个份上，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你踩在脚下，你高兴了吗？”

　　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，像是被针扎到了最柔软的痛处。她死死盯着沈清秋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：“高兴？沈清秋，你当初把我推出去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高兴？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，现在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给谁看？”

　　“我没有装。”沈清秋看着她，眼神里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，“我只是在告诉你，你赢了。你可以拿走这家店，可以拿走我所有的钱，甚至可以拿走我的命。但是林知夏，你永远也赢不了我。”

　　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意思就是，”沈清秋微微弯起唇角，露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的、毫无温度的笑，“你恨我，是因为你还在乎。而我，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，精准地捅进了林知夏的心脏。她猛地直起身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　　“好，很好。”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新的文件，重重地拍在桌上，“既然你不卖书，那就拿你自己抵债。这份协议你签了，以后你就是我们公司的员工。没有底薪，没有提成，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我整理这些烂纸。你什么时候把这三百万还清，什么时候滚蛋。”

　　这是一份赤裸裸的卖身契。

　　沈清秋低头看着那份协议，目光在“违约金”和“人身依附”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然后，她拿起笔，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林知夏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，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，反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慌。她总觉得，沈清秋在配合她演一场戏，一场她看不懂、也看不透的戏。

　　“明天早上八点，准时来公司报到。”林知夏收起协议，冷冷地丢下一句话，转身走出了店门。

　　铜铃再次响起，湿冷的风灌进来，沈清秋看着桌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按住了自己的左侧胸口。那里依旧没有心跳加速的悸动，只有一种空洞的、仿佛被挖去了一块的风声。

　　她知道林知夏会报复，所以她主动递上了刀子。

　　只是她没想到，这把刀钝得连骨头都割不开，只能一下一下地，磨着她们两个人的血肉。

　　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是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泪。

　　沈清秋拿起桌上的药瓶，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，没有水，干咽了下去。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，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。

　　她忘了告诉林知夏，她的记忆，正在以每个月百分之十的速度，被那些白色的药片吞噬。

　　也许要不了多久，她就会连林知夏的脸都记不清了。

　　到那时候，林知夏的恨，又要寄托在哪里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