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知清秋》畹宁

2、雨声如旧 沈清秋

　　沈清秋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知夏，目光落在对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，那里有一枚精致的金属胸针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那是林知夏如今身份的勋章——某知名资产管理公司的合伙人，专做不良资产清算，俗称“收尸人”。

　　“林小姐若是来谈生意的，请坐。”沈清秋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阵穿过弄堂的风，没有温度，“若是来叙旧的，门在那边。”

　　林知夏笑了，笑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并没有坐下，而是踩着高跟鞋，一步步逼近工作台。鞋跟敲击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
　　“叙旧？沈清秋，你配吗？”

　　林知夏走到桌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那股混合着雨水、香水和烟草的复杂气息瞬间笼罩了沈清秋。她盯着沈清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、愧疚，哪怕是厌恶也好。

　　可是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枯井，深不见底，也毫无生机。

　　“五年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你躲在这个破地方修这些烂纸，装得像个死人一样。怎么，当年的那一刀扎得不够深？还是说，你早就把我也当成这堆破烂一起修进去了？”

　　沈清秋垂下眼帘，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宋版书上。她的指尖沾着一点浆糊，动作依旧稳得可怕。

　　“林小姐，这本书是明代的孤本，虫蛀严重，经不起惊吓。”沈清秋淡淡地说，“请你说话小声一点。”

　　“你——”林知夏气极反笑，她猛地直起身，环顾四周这间充满了霉味和旧纸气息的店铺。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，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，只有她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里厮杀得鲜血淋漓，而这个人却把自己封存在了这个棺材一样的盒子里。

　　“好，很好。”林知夏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，震得旁边的笔筒微微晃动，“既然沈老板只谈生意，那我们就谈生意。我要收购这片街区，包括你这间破店。三天后，我会带人来评估。希望到时候，沈老板还能这么淡定地修你的书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，像是落荒而逃。

　　铜铃再次响起，湿冷的风灌进来，又迅速被关在门外。

　　店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　　沈清秋看着桌上那张烫金名片，上面印着“林知夏”三个锋利的字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名字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
　　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，像是无数细碎的耳光。

　　沈清秋拿起那张名片，走到角落里的碎纸机前。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掩盖了雨声，那张象征着权势与复仇的名片瞬间变成了扭曲的纸条。

　　她回到工作台前，重新拿起竹启子。
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一滴墨汁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，晕染开一个无法挽回的黑点。

　　“……经不起惊吓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按住自己左侧胸口的位置。那里没有心跳加速的悸动，只有一种空洞的、仿佛被挖去了一块的风声。

　　雨声如旧，故人如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