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意识共存期间，禁止互掐》一键换新

9、真好 周

　　周日早上程昕醒得早。
　　六点四十，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劈进来一道，照在许璐上铺的床板底面，落了一层薄灰。程昕翻了个身，脚蹭到床尾栏杆，凉的。她缩回来，坐起来，头发一边压扁了，翘着。
　　"枳泫姐。"
　　"嗯。"陈枳泫的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朦胧感。
　　"今天回家。"程昕小声的说，万一下子给陈枳泫吵醒了。
　　她没多说。爬下床，换衣服，校服没穿，换了件T恤和短裤——回家的样子。头发扎了个马尾，皮筋绕了两圈，松松垮垮的。
　　许璐还睡着，程昕直接把她拍醒。
　　“程昕，你有毒吧？”许璐气急败坏的指责程昕的缺德行为。
　　程昕冲许璐笑笑，回头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，拎了书包出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尽头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带着外面梧桐树的味道。
　　坐公交，三站路。她没坐，抓着吊环晃。六月早上不热，车窗开着，风灌进来，马尾吹到脸前面，她拿手拨开，一旁的许璐翻了一个白眼。
　　到小区门口下了车。老小区，外墙皮掉了一块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单元门没关严，她拿肩膀顶了一下，铁门吱嘎响。
　　爬楼梯。四楼，她两步一阶蹦上去的，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。
　　钥匙插进去，转了一下，锁芯涩，她拧了两次才开。
　　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扑过来。不是热，是暖——砂锅的蒸汽，混着玉米的甜味，还有她爸的拖鞋味，橡胶底那种。
　　"回来了？小鹿也来了！"
　　她妈从厨房探出头，围裙上沾了水渍，头发拿个夹子别在耳后。看见人回来了，笑的眼睛弯成一条缝。
　　“不是说今天不回来吗？”程昕妈妈抱怨道。
　　陈新刚打算直接踩进来，左腿还没迈进，就听妈妈说：
　　"鞋换了，别把外面的灰带进来。"
　　程昕弯腰换鞋，帆布鞋甩到鞋架边上，踩进拖鞋里。脚底碰到地板，凉的，瓷砖的。
　　她爸在客厅沙发上，遥控器搁肚皮上，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。听见门响，他没抬头，说了一句："洗手去，汤快好了。"
　　"知道了。"她和许璐异口同声道。
　　程昕去洗手。水龙头拧开，凉水冲过手指，她搓了两下，甩了甩，没擦，往厨房走。
　　陈枳泫在脑子里，安安静静。她什么都看到了——程昕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。门厅那双她爸的皮鞋歪着摆，鞋带没系；鞋架上她妈的凉鞋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；墙上的挂钟走了三格，秒针咔咔响。
　　厨房里她妈在撇浮沫。砂锅搁在灶上，火关小了，汤面微微颤着，玉米段浮在上面，排骨沉在底下。她妈拿勺子舀了一下，白汽扑上来，她眯了眯眼。
　　"放冰糖了？"
　　"放了一小块。提鲜。"
　　"我爸又要说。"
　　"他说他的。"
　　果然，客厅那边她爸的声音传过来："又放糖。"
　　程昕妈妈从厨房冲出来，用锅铲指着她爸说："你吃不吃！不吃我倒掉！"
　　"……吃。"程昕爸爸怂了。
　　程昕趴在厨房门框上，下巴搁在胳膊上。她看着她妈拿筷子戳玉米段，戳软了，捞起来搁盘子里。排骨一块一块捞，汤清的，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　　陈枳泫翻不到"此刻"——她只能看程昕看到的。但程昕的记忆里浮出来很多个同样的画面，叠在一起：她小时候趴在同一个门框上，光脚，脚趾蹭地砖；初中趴在门框上，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；现在高中，T恤领口歪着，头发散了一缕在脸上。
　　每一次她妈都在同一个位置站着，砂锅在同一个灶眼上，她爸在同一张沙发上换台。
　　"枳泫姐。”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看。"
　　不是让她看什么具体的。是让她看全部。
　　陈枳泫看到了。灶台上的洗洁精瓶子快空了，她妈拿起来晃了晃，又放下；冰箱贴是一套磁贴，她爸出差带回来的，每个城市一个，歪歪斜斜贴了一排；窗台上那盆绿萝长了很长，藤垂下来，快碰到水槽了。
　　她爸端着碗从客厅过来盛汤。程昕让开，他经过的时候拿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她头发，没看她，说："别挡路。"
　　手劲不轻。程昕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。
　　"我的刘海！"程昕大喊道。
　　"娇气。"
　　许璐在旁边实在没忍住，偏过头来无情的嘲笑。
　　“……给我憋回去。”这句话像开闸放水一样，许璐笑的更大声了。
　　她爸盛了汤，端回去。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。
　　大家坐下来吃饭。程昕盘子里玉米段两块，排骨三块，汤她妈给她盛了小半碗，说"先喝汤，别烫着"。她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玉米的甜，不是冰糖的甜，冰糖只放了一小块，提了个底。
　　"好吃吗？"她妈问。
　　"好吃。”程昕低头喝着汤。
　　"废话。"程昕妈妈自信的说道。
　　“那你问我干嘛？”
　　“嘿，你这丫头……”许璐赶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了一块排骨给程昕的妈妈。
　　“你看看人家……”果然又是这一句，程昕无语的用手扶了眉头。
　　她爸啃了一口排骨，说："今天的玉米不错。"
　　"超市挑的。"
　　"哪个超市。”
　　"就那个。"
　　"下次我也去挑。"
　　"你去挑的都是老的。"
　　"我挑的怎么老了。"
　　"上次那根咬都咬不动。"
　　"那根是你自己挑的！"
　　"我挑的那根好！你挑的那根老！"
　　程昕低头扒饭，嘴角翘着。她没插嘴，听她爸她妈吵，筷子夹了一块玉米，咬了一口，汁水溅到下巴上。她拿手背擦了。
　　陈枳泫在脑子里，没说话。她看着程昕——程昕的眼睛里映着这整个画面：她爸的筷子在空中比划，她妈拿碗挡了一下，汤晃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，她爸低头去擦，擦完又吵。
　　那些声音堆在一起，砂锅偶尔咕嘟一声，筷子碰碗沿叮叮响，她妈笑了一声，她爸哼了一下。满的。每一个角落都是满的。
　　程昕吃完放下筷子，碗里汤喝干净了，碗底剩了一小块玉米芯。她妈收了碗，说"去去去，别在这儿碍事"。她爸端着茶杯去阳台，推开纱窗，点了根烟。程昕跟过去，靠在阳台门框上。
　　她爸没看她。抽了一口，烟从鼻子出来，散在六月的热空气里。
　　"下周还回来吗？"
　　"看情况。"程昕看着远处的灯光回答道。
　　"什么看情况，回来就回来。"
　　"哦。回来。"
　　她爸又抽了一口，随后把烟掐了，没再问。
　　“为什么不抽完？”程昕疑惑的看着父亲的行为。
　　“你这小子能闻二手烟吗？”他又没握过烟的左手轻轻的抽了程昕的额头。程昕抬头，父女俩相视一笑。
　　程昕在阳台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对面楼之间穿过来，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的味道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她爸的拖鞋后跟踩扁了，鞋底快磨穿了。
　　"你爸的拖鞋该换了。"
　　"我和我妈都这样说，可是他跟我们讲还能穿。”
　　"穿了多久了。"
　　"去年买的，他说攒钱给我买18岁成人礼物。"
　　陈枳泫没再问。
　　下午四点程昕走的时候她妈塞了一盒切好的水果，保鲜盒盖扣得紧紧的。她爸在沙发上没起来，说"走吧走吧"，遥控器换了台。
　　程昕换鞋，帆布鞋踩进鞋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
　　"下周还炖排骨吗？"
　　"看情况。"
　　“什么看情况，炖就炖。"
　　"……炖。"父女俩真是一个德行，同一款话术。
　　铁门关上，楼道里暗了一下。程昕踩着台阶下去，一步一阶，没蹦。鞋底在水泥上轻轻响。
　　程昕三两句打发走了许璐，独自一人走起了夜路。
　　出小区门的时候她没坐公交。走。六月下午晒，她拿手挡了一下太阳，从小区穿到主路上，再走到学校。二十分钟的路，她走得不快。
　　保鲜盒拎在右手，左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。
　　"枳泫姐。"小孩又在呼唤了。
　　"嗯？"
　　"你看到了吧。"
　　不是问句。程昕的声音平着，不像平时那种松的、晃的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"我妈每次都放玉米，因为她知道我喜欢吃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我爸每次都吵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但他每次都吃干净，因为他不想扫我的兴。"
　　陈枳泫沉默了很久，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：“真好！”程昕确实没听到。
　　程昕走到主路上，车多，声音吵。她等红灯，手指在保鲜盒盖上敲了一下，塑料盖闷闷响了一声。
　　"你家里也是这样吗。"
　　陈枳泫没答。
　　红灯变绿。程昕走过去，没回头。
　　"冰美式。"她小声说。
　　陈枳泫没闭嘴。她没用那个暗号。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　　程昕也没再问。她走到学校门口，刷卡，进去。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，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一明一暗打在她脸上。
　　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。四楼窗口，台灯没开。
　　"枳泫姐。"小孩再一次呼唤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"排骨汤好喝吗。"
　　"……好喝。"
　　“我妈手艺好。"
　　“嗯。"
　　程昕上楼，开门。许璐不在，可能还没回来。她把保鲜盒放桌上，脱了拖鞋和室友打了一下招呼，就爬上床。没拉被子，就那么躺着，手搭在肚子上。
　　铃铛转了一下。没再转。
　　外面天慢慢暗了。路灯亮了，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，打在床沿上。
　　"枳泫姐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下次还回去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每次都回去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铃铛又转了一下，停了。
　　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嗯？”程昕问道。
　　“真好……”
　　这一次程昕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