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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排骨汤 周六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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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不用补课，程昕她们就窝在宿舍不想动弹。
水房在一楼尽头，水泥地泛着潮气，排水沟沿墙根走，沟边结了一层滑滑的青苔。程昕蹲在池子前面，校服泡在水里，领口那圈黄渍洇开，她搓了两把，肥皂沫从指缝间淌下去，顺着沟槽拐了个弯，消失在拐角的地漏里。
泡沫在池面上堆了一小滩，白的，映着天窗漏下来的光。她换了个姿势，左膝跪在池边沿上，右腿撑着地面，裤腿蹭湿了一截。
陈枳泫在脑子里没说话。程昕搓领口的时候她感觉到指腹的粗糙——肥皂打了三遍，指甲缝里还卡着墨渍。
晾衣服在阳台。六月太阳偏西的时候最毒，校服搭上去，肩膀那块最先干，袖口还滴着水。程昕把盆搁在阳台地上，响了一声。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把。
许璐在上铺刷手机，屏幕光映着下巴，头发散着，有一缕垂到眼睛前面。
程昕爬上床，趴着。阳台的光从帘子缝里挤进来，打在她半边脸上。手指转着红绳上的银铃铛，转一下，停一下，铃铛没响——她转得轻。
陈枳泫翻了程昕的一段记忆。某个周六下午，她妈在厨房，砂锅搁在灶上，白汽从锅盖边缝里冒出来，玉米段切得长短不一。她爸从客厅过来，探头看了一眼，说"又放玉米"，她妈拿锅铲比划了一下，他缩回去了，嘴里还哼了一声。程昕坐在餐桌边啃苹果，笑得苹果汁滴到手背上。她妈回头喊她"别把汁蹭校服上"，她应了一声"知道啦"，没擦，又咬了一口。
那些画面带着声音，带着气味，带着她妈围裙上的洗洁精味。陈枳泫翻到的时候，感觉到程昕记忆里那个下午是满的——砂锅咕嘟咕嘟，她爸换台的声音，她妈哼歌跑调了，阳光打在餐桌上，苹果皮她没削，咬一口脆的。
"你妈炖排骨汤放玉米。"
程昕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："她每次都放。我爸嫌甜，吵了十年了，她还是放。"
语气是松的。像在说一个用了十年的笑话。
"但你爸每次都吃的很干净。"
"……你怎么知道。"
"你记忆里他舔过碗底。"
程昕笑了一声，脸埋在枕头里，肩膀笑的发抖。“你不知道乱翻人家记忆很不好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陈枳泫如实回答
“……”
许璐的声音从上铺落下来："你妈刚发消息，问你周末回不回家。"
"懒得回了，你帮我敷衍一下。"程昕慵懒的说道。
"但是阿姨她说炖了排骨汤，放玉米了。"许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。
"怎么又放了？"
"你被你爸附身了？"许璐知道程昕以前最爱吃玉米了，所以听到的时候还是不免震惊。
"我说我爸肯定嫌了。"
“哦！”
许璐低头打字。语音发出去，手机屏幕暗了。
程昕把脸埋回枕头里。手指转铃铛，转了五圈，没停。
下午四点，许璐出去了。透明伞撑开，拐过宿舍楼角，不见了。
雨后来才下，程昕伸手收衣服，手指碰到湿的袖口，凉。
陈枳泫又翻到一段。更早的周六，她妈往砂锅里放了一块冰糖，她爸回头看了一眼，说"又放糖"，她妈说"去去去"，锅盖盖上，蒸汽从边缝里冒出来。程昕那时候小，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着，光脚，脚趾在地砖上蹭。
"你妈放冰糖了。"
"她每次都放。说提鲜。"程昕的手指在铃铛上没停，"我爸说放糖炖肉是甜品，吵了十年了还是放。"
铃铛转着，一圈一圈。
"枳泫姐。"小孩呼唤道。
"嗯？"
"你说许璐为什么也要喝排骨汤。"
没等陈枳泫想着怎么回答，程昕自己接了："她每次都这样。我妈炖汤她来喝，我爸炒菜她来吃，我爸说她是来蹭饭的，她说'叔叔做的菜好吃我有什么办法'。"
铃铛转着没停。
雨下到傍晚才小。天黑得早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程昕缩在被子里，只露个脑袋。手指攥着被角，铃铛被压在被子底下，闷闷的一声。
“枳泫姐，明天晚上能不能不熬夜做题了？”小孩试图协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明天……我还是想回去。”小孩想了半天才开口。“和许璐一起。”她顿了一下，最后还是补了这一句。
“嗯，我也想尝尝。”陈枳泫语气已经不像两人刚认识时那样冷淡了，她现在学着和小孩好好相处。
“你竟然同意了！”程昕震惊的瞪大了眼睛。
“还有那不叫熬夜，像我以前加班工作那样……”陈枳泫本来是想纠正小孩话语中的不对，却没想到说出了自己最不想对小孩说的话。
"那……你以前加班到几点。"
陈枳泫顿了一下，小孩还是注意到了。
"看情况。"
"最晚……呢？"程昕知道了陈枳泫可以回答后开始问道。
"……凌晨四五点。”
铃铛停了。
程昕没追问。但她攥被角的手紧了一点，又松了。松了。
陈枳泫想起曾经自己刚醒时漏出来的那句——"带着箱子和毯子被赶出来。"程昕当时听的一清二楚。她不知道那条毯子什么颜色什么材质，不知道纸箱里装了什么书，她只知道"带出来了"和"毯子"这两个词。别的都是她自己拼的。
"你被赶出来那天，就带了个毯子？"
声音很轻。不是可怜她，是问。
陈枳泫没答。
程昕也没再问。铃铛闷在被子底下响了一声。很轻。但紧接着又转了起来，慢慢转，一圈一圈。
